安邑,城北,蝗神庙。
蝗神庙本就是垒筑高台后建造,庙中又有庙台。
庙台上供奉的蝗神并不威武,整体是一个黑黑的,穿在铁柱上的陶俑,陶俑下的火焰昼夜不息,皆由祭拜蝗神庙的吏民男女提供。
庙台前,赵基难得正装,穿着褐黄锦衣,外罩素黑对襟罗纱衣,整个人懒洋洋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搭在扶手,静静凝视押解进来的贪污犯。
仓曹掾袁涣整理这五年以来的仓储数据,扣除正常损耗之外,整个河东、平阳地区的仓储系统几乎可以说是全军覆没。
倒不是贪腐太严重,而是很多东西对不上数,毕竟很多军械你就算是敢于倒卖,也缺乏买家。
军械一类的仓储,主要是管理不善,造成了铠甲锈蚀、受潮腐烂。
米粟、布帛这类仓储,除了缺损不足外,主要问题是陈米多而新米少。
按着米粟、布帛管理要求,每年三分之一的仓储要进行均市。
即市面流通粮食不足粮价上涨时,要拿出三分之一的粮食,以陈粮为主,拿出来以出售,以平衡粮价;而夏收、秋收时,再拿这部分卖粮的钱来购置新粮。
结果河东官吏自恃元从乡党,本该如半个官营粮商的仓储系统,连续几年没有像样的储量增长,反而是收购陈粮。
河东的衣冠、豪强被清理的差不多了,可就像杂草一样,这些年又能冒出一批上下其手、损公肥私的群体。
此刻,赵基亲自监刑,河东、平阳各县皆有县吏来观刑。
河东郡守赵范神情阴翳,他很清楚,接下来要处理的就是他了,未来仕途上限平白被削了狠狠一刀。
可他又有什么办法?
河东郡自有其特殊性,就仓储系统的均市策,在其他都还能起到正面效果,仿佛官营粮商一样每年都能稳定增长。
可河东免税赋十年,民间储粮极丰。
普通百姓会增购牛马畜力,增加农耕效率,也能消耗多余的田刍、陈粮。
可有爵或擅长经营之家,虽然名下的户田、口田、军数量有限,可他们能承包,租佃官田,哪怕再次转租出去,因河东免税赋十年,佃户也是能生活下去的。
没有强迫缴纳的税、田租、刍稿税、口赋、徭役折现的折役钱,大家对货币需求不大,不需要廉价售卖粮食去换钱币,所以整个河东市面上只有陈粮流通。
何况,河东本身手工业就发达,就算恢复税赋,打工收益也足够缴纳,没必要急着卖当年新粮。
赵基审视站成队列的罪吏,贾逵感慨不已:“公上,此间多是当年元从之士,历经白波、三辅之乱,自当明白太平富庶来之不易,何必如此自误?”
“贪腐,是窃取国家的公财,这是对国家不忠;或是窃取君父的财产,这是对君父不忠,不孝。”
“贪腐之家,与收益丰厚之家逃税避税,皆是国家的蛀蟲,如人身躯内外的脓疮,不可不剜。”
贾逵侧身出列拱手:“恳请公上严肃刑纪,以正风气。”
坏人,自然不能由最上面的赵太师来做。
赵基皱眉:“如梁道所言,此间多是当年元从之士,可否赦免一死,以期戴罪效力?”
贾逵抬头看赵基:“不可姑息,否则今后不仅是河东,太原、西河吏治也将大坏。当依律惩处,革除旧气,自可一日维新,则日日新。”
不是什么特事特办的严打,在贾逵的定义中,这一切都是依律查办。
不做加刑处理,也不做特赦宽宥。
赵基哑然不语,贾逵拱手:“罪吏已点验正身,还请公上下令。”
蝗神庙外,附近士民都来观刑,安邑大学两千余师生,河东第一、第二、第三中学、各有千余学生来观刑。
河东第一中学在闻喜,第二中学在安邑,第三中学在平阳。
赵基拿起一侧桌案上的令箭缓缓举起,事到临头反倒有些迟疑了,下面受刑的如贾逵所言,几乎都是元从老兵,不乏闻喜乡党,与虎贲元从沾亲带旧。
可已经动手查了,就不能半途而废,否则下次再有类似的事情,谁敢帮他来查?
甚至,这次大度特赦,这伙人以及他们的上层,肯定会报复袁涣,以儆效尤。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