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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1章 圣人之哀,哀而不伤【加更求月票!】(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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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周敦颐站起身,走到书斋角落一只竹编的箱笼前,从中取出一卷手稿,翻了几页。

他念道:“‘圣可学乎?曰可。曰有要乎?曰有。请问焉,曰一为要,一者无欲也。无欲则静虚动直。’”

...

陆北顾回到枢密院西面房时,天色已近黄昏,廊下值吏提着铜铃巡更,一声声清越的“梆——梆——”在青砖甬道间回荡,仿佛敲在人心上。他推开值房门,案上那封环庆捷报仍摊着,墨迹未干,纸角微卷,像一柄尚未入鞘的剑。

他并未坐下,而是踱至墙边,指尖轻轻拂过《海东诸国舆图》上罗岛那圈朱砂红痕,又移至横山一线——自大顺城、柔远寨、荔原堡,到白豹城、浪讹川,再往北,便是夏国嘉宁军司治所所在的盐州腹地。地图上,宋夏边界并非一道笔直墨线,而如锯齿般犬牙交错,每一处凸出或凹陷,皆是数十年血火争夺后留下的伤疤。

他凝视良久,忽抬手,将舆图右下角一枚压图的青玉镇纸挪开半寸,露出底下一张素笺——那是半月前刘承宗自登州水师营密报的抄件,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罗岛水土丰腴,牧草经冬不枯,马群初至即安,已分厩圈养,择健硕者配种。另遣三艘海鳅船溯济州海峡北探,得一隐秘港湾,深阔可泊百艟,名曰‘鲸口’,拟作新港,岁内可筑栈桥、设仓廪……”

陆北顾指尖在“鲸口”二字上停了一息,又缓缓收回。

他转身,从架上取下一本蓝皮册子,封面题着《陕西沿边番部录》,翻开扉页,一行小楷赫然在目:“熟户凡三百四十七族,隶延、环、庆、鄜四路,其中环庆路一百八十二族,控弦者逾三万,耕牧兼营,兵农一体。”页脚还有一行朱批,是他亲笔:“此非民,乃藩篱之骨。”

他翻至环庆路部分,目光停在柔远寨以北、大顺城以西的一片空白处——那里本该标注“屈野蕃部”,如今却只余几道淡墨勾勒的山脊线,旁注小字:“屈野部叛去,去岁冬尽,携帐千余徙北,投夏。”

陆北顾合上册子,搁回架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时门外传来叩击声,孙懈推门进来,手中捧着一叠新到的文书,额角又沁出细汗,却比上午沉静许多:“相公,环庆路蔡挺遣快马再报:刘昌祚部追击夏军至洪德寨外二十里,擒获夏军溃卒二十七人,审得一事……”

陆北顾抬眼:“说。”

“李谅祚坠骑后,并未重伤,然其坐骑为八牛弩所贯,当场毙命,随身所佩‘龙鳞甲’亦被弩矢洞穿三处。夏军退时,弃尸百余具,其中竟有七具身着银甲——据俘卒供,皆为谅祚亲选‘铁鹞子’精锐,专司护卫中军。更紧要者,柔远寨副都部署张玉夜劫敌营,焚毁者非止辎重,更有夏军新制‘霹雳炮’三具,乃仿我朝神臂弓改良,射程倍增,弹丸内填硫磺、砒霜、生石灰,触地即爆,烟雾刺目,我军斥候尝遇之,目盲三日方愈。”

陆北顾眸光一凛,未语,只伸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禀报。

孙懈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张玉还报,火起时,见夏营中有数骑奔走如电,衣甲与寻常铁鹞子不同,黑甲覆面,甲片嵌银纹,马鞍悬双钩,腰挎短刀——似非夏军旧制,倒像……像西北某部遗风。”

陆北顾手指一顿,抬头:“哪一部?”

“屈野部。”孙懈喉结滚动,“俘卒言,此乃谅祚新募‘黑甲卫’,多由北遁之屈野部勇士充任,首领名唤‘兀剌’,通汉话,善骑射,曾在我朝环庆路贩盐,后因青盐禁令苛严,家产尽没,父兄死于缉私役卒之手。”

值房内一时寂静,唯窗外朔风呜咽,卷着枯枝残叶拍打窗棂。

陆北顾将禀报轻轻放下,指尖在案沿叩了三下,节奏如鼓点,又似马蹄踏过冻土。

“屈野部……”他低声重复,唇角微扬,却无半分笑意,“当年青盐禁令初行,我曾亲手批过一道奏疏,准环庆路转运使司将屈野部所纳盐课折半征收,以示抚绥。那时屈野酋长还遣子入汴京为质,我亲自接见,赐袍带、授虚衔。三年前,三司催逼愈急,转运使换人,盐引 quotas 削减七成,屈野部盐市被夺,转投夏国青盐商贩,朝廷便以‘通敌’罪籍没其寨中粮仓……”

他停住,目光扫过墙上那幅舆图,手指忽然抬起,在横山北麓一处标着“白池”的位置重重一点:“白池,盐湖也。夏国青盐九成出自此处,而屈野部旧牧地,正在白池东南三十里——他们熟谙盐道,识得泉脉,更知何处盐卤最厚、晒制最速。李谅祚若真想扩产青盐,何须另募商贩?他缺的不是盐,是懂盐的人。”

孙懈怔住,随即恍然:“相公是说……屈野部投夏,非为利诱,实为逼反?”

“逼反?”陆北顾摇头,“是逼,是弃。朝廷弃了他们,李谅祚才捡起来。今日之‘黑甲卫’,明日便可能是横山腹地一支游荡不定的奇兵——不攻城,不掠寨,专断粮道、焚草场、劫信使。夏军主力未损,可它真正的獠牙,从来不在铁鹞子里,而在这些散入山野的熟户手中。”

他踱回案前,提起狼毫,蘸墨,在禀报空白处疾书数行:

“查屈野部旧籍,自太宗朝归附,世居环庆,授田授牧,免徭役二十年;仁宗朝赐‘忠顺’匾额,悬于其寨门;英宗朝尚有子弟入国子监读书。今叛去,非其心异,实其路绝。青盐之禁,本为困夏,然困夏之策若反噬己民,则禁令愈严,藩篱愈疏。此非兵事之失,乃政术之败。”

墨迹未干,陆北顾搁笔,将这张纸撕下,折好,塞入袖中。

孙懈犹豫片刻,终于开口:“相公……方才政事堂议定,青盐之禁不松不放,只许岁赐减半、互市择地重开。韩相公之意,是要给李谅祚一个‘体面’,好让他回去压住诸部,不再轻易启衅。可若屈野部成了夏国手中利刃,这‘体面’怕是撑不了多久。”

陆北顾望向窗外。

暮色已沉,最后一缕天光正从政事堂高耸的飞檐间斜斜切过,将檐角铜铃染成一片黯金。那铃在风里微微晃动,却未发声,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死死扼住了喉咙。

“体面?”他忽然笑了,声音低沉,“韩相公要的是体面,可李谅祚要的,从来不是体面——是活路。他若真想要体面,何必亲率大军叩关?他若真被诸部逼得走投无路,早该割地称臣,而非遣使传话,说什么‘边将擅启’。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他转身,目光如刃,直刺孙懈双眼:“李谅祚真正怕的,不是大宋的兵马,是大宋的耐心。他赌我们耗不起,可他忘了,耗不起的从来不是朝廷,而是那些跟着他打仗的部落——饿着肚子的战士,不会为一句空话卖命;吃不上盐的百姓,也不会为一面旗帜流血。”

孙懈心头一震,下意识攥紧了手中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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