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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8章 十命可受,况于九邪(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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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进攻鼓,是聚将鼓——沉、缓、三通为节。鼓声未歇,砲车阵列已悄然前移。昨夜那十二架砲车,此刻竟被推至距北墙仅七十步!更骇人者,砲臂之上,赫然绑缚十余具尸首——皆是昨夜被大顺城斩杀的夏骑,尸身四肢大张,以牛皮绳捆缚于砲臂末端,如同十二具可怖的活体配重!

“疯了……”大顺城声音发颤,“他要用尸首当砲石?”

牛弩瞳孔收缩如针:“不。他在祭旗。”

果然,嵬名阿吴策马而出,立于砲阵之前。他摘下头盔,以匕首划破掌心,鲜血淋漓洒在中央一架砲车木臂上。随即高举右臂,声如裂帛:“奉陛下诏!以叛卒之躯,祭我夏国神威!砲——落!”

十二具尸首随砲臂狂暴扬起,划出十二道凄厉弧线,狠狠撞向柔远寨北墙!血肉横飞,骨断筋折之声清晰可闻。更有两具尸首撞中墙头墩台,竟将半座石砌箭楼撞得摇晃欲坠,碎石簌簌滚落!

就在这血肉横飞的瞬间,北墙根部,昨夜被青石砸出的裂缝深处,突然“噗”地喷出一股暗红浊流——不是水,是淤积二十年的桐油朱砂浆液,黏稠如血,腥气扑鼻。浆液所及之处,新补砖块迅速软化、拱起,整段墙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呻吟。

牛弩脸色骤变:“快!所有人撤下北墙!拆女墙!放火油!”

迟了。

一声沉闷巨响自墙基深处爆发,仿佛地龙翻身。北墙中段猛然向内塌陷三尺,砖石如雨崩落,烟尘冲天而起。烟尘尚未散尽,数十条黑影已如鬼魅般从塌陷豁口涌入——竟是夏军敢死士!他们身上缠满浸油麻布,手持短斧,斧刃上还粘着未干的血肉碎末。为首一人脸上刺着“死”字,双目赤红,见人就砍,专劈守军小腿胫骨!

寨内顿时大乱。

牛弩抄起一柄陌刀,亲自带亲兵堵向豁口。刀光霍霍,断肢横飞。一名敢死士扑来,牛弩侧身避过斧锋,反手一刀削断其持斧手腕,趁其惨嚎未出口,膝撞咽喉,再补一刀捅入心窝。温热血泉喷了他半边脸,他却恍若未觉,只死死盯住豁口深处——那里,烟尘正被一股阴风搅动,形成漩涡状的空洞,洞底隐约可见更多黑影蠕动……

“火油!浇下去!”牛弩嘶吼。

数十桶火油倾泻而下,顺着豁口灌入。一名亲兵掷下火把,轰然烈焰腾起,灼热气浪逼得人睁不开眼。惨叫声陡然尖利,旋即被烈火吞噬。可那漩涡状的烟尘却未消散,反而旋转更快,烟尘深处,竟隐隐传来“咔嚓、咔嚓”的脆响——是烧红的砖石在急速冷却中爆裂!

牛弩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他明白了。张玉不是要攻破北墙。他是要毁掉北墙。

二十年桐油朱砂浆液遇震渗出,遇火则爆——高温使浆液内部产生剧烈气化,膨胀力足以撑裂夯土根基。这根本不是攻城,是爆破!张玉昨夜试砲,真正目标从来不是砖石,而是那深埋地下的、早已腐朽的木筋骨架!

“退!全军退向南墙!炸药包!给我炸塌这段墙基!”牛弩声嘶力竭。

亲兵刚扛起火药包奔来,异变再生!

北墙豁口两侧,原本静默的垛口后,突然伸出数十架床弩!弩臂粗如儿臂,弩矢长达八尺,箭镞非铁非钢,而是乌黑发亮的精钢淬火而成,箭簇前端,竟铸成锯齿状螺旋——这是西夏匠人仿宋军“神臂弓”改良的“破甲锥”,专为撕裂重甲而制!

“放!”

数十道撕裂空气的尖啸汇成死亡之音。第一排弩矢精准钉入南墙女墙,竟将三尺厚的夯土墙生生凿穿!第二排弩矢紧随而至,目标直指墙后正在搬运火药包的宋军——血光迸现,六名亲兵被串成血葫芦,火药包滚落尘埃。

牛弩脑中电光石火:张玉早就算准了守军必退南墙!他故意以尸砲制造混乱,诱守军填塞豁口,再以床弩远程狙杀——这根本不是两军对垒,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围点打援、诱敌深入、借势破城的连环杀局!

就在此时,南面毒火渐弱,山坳处却响起号角长鸣。假刘昌祚收拢残部,不攻不退,只在寨南三里扎下营盘,如跗骨之蛆。而北面夏营,砲车阵列再次缓缓前移——这一次,距北墙仅剩五十步。

嵬名阿吴立于阵前,甲胄染血,左臂垂下,显然已受重伤。他望着柔远寨北墙那道缓缓扩大的裂缝,嘴角竟勾起一丝疲惫而残酷的笑意。

牛弩拄刀喘息,左肩被弩矢擦出寸许深的血槽,血水混着汗水淌进衣领。他抬眼望向寨中军议厅方向——那里,昨夜摊开的舆图尚在案上,墨迹未干。图上,柔远寨北墙标注着极小的朱砂圆点,旁注蝇头小楷:“嘉祐三年,张岊督造,桐油朱砂浆,深埋三丈。”

那是他父亲亲手所绘。

牛弩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如砾石相击。他抹去脸上血污,抓起案上朱砂,在舆图北墙裂缝处,重重画下一圈血红的圆。

“传令。”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所有火药包,集中北墙豁口。告诉张世矩,带五百人,持火把、油桶、铁钎,等我号令,凿开豁口两侧墙基——我要亲眼看着,这二十年桐油朱砂浆,是怎么把整段北墙,连根拔起。”

“都监!”大顺城失声,“那墙一塌,咱们也……”

“塌不了。”牛弩打断他,目光如刀,刺向北面夏营那面在风中狂舞的“张”字大旗,“张玉想用火药引浆爆,我就给他加把火。桐油朱砂,遇火则爆,遇水……则凝如磐石。”

他顿了顿,指向寨中那口废弃多年的古井——井口覆着厚厚青苔,井壁渗水如泪。

“抽干井水。取井底淤泥。混桐油、石灰、糯米汁,制成三万斤‘息壤’——今夜子时,我要它填满北墙每一道裂缝。”

帐外朔风呜咽,吹得军议厅窗纸簌簌抖动。窗纸上,映出牛弩侧影——瘦削,挺直,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而在他脚边,那幅舆图上,朱砂圆点之外,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极淡的墨字,细看竟是:

“父曰:墙可塌,心不可塌。——张岊,嘉祐三年冬记。”

风掀窗纸一角,墨字忽明忽暗,如将熄未熄的烛火,在柔远寨的寒夜里,静静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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