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岊颔首,摘下腰间青铜符节,交予身旁亲兵:“持此符节,飞驰柔远寨,传我军令——牛弩所部,即刻脱离接触,衔尾追击!不必歼灭,只需驱其入坳!”
亲兵接符,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赵明立于北门之外,遥望张岊军阵,唇角终于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转头,看向身旁同样浴血的张臣:“副都监,还记得去年冬,在庆州校场,你我赌酒论兵么?”
张臣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肩甲上的血痂簌簌剥落:“记得!您说‘围城打援’是死棋,‘围点打援’才是活局!可当时我问您,若点不值救,援何须打?您答——‘点若不值救,便让它值救’!”
赵明点头,目光投向柔远川北岸,那片曾吞噬无数生命的灰黄原野:“如今,点已值救。李谅祚的汗血马,他的金鞍,他亲率的擒生军,他填平的壕堑……所有这些,都让大顺城成了他必须拿下、却又拿不下、更不敢再碰的毒饵。这饵,够鲜,够烈,够让他把整支中军主力,都押进白石坳这条死巷。”
风势忽然转急,卷起地面浮尘,扑打在将士们干裂的唇上。赵明拔刀出鞘,寒光凛冽,直指白石坳方向:“传我将令——大顺城守军,随我,出城!”
三百余人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就在此刻,柔远川北岸,夏军营寨辕门轰然洞开。李谅祚亲率中军主力,如决堤之水,倾泻而出。队伍前列,是残存的嘉宁军司重甲步卒,他们沉默前行,甲胄上血污未洗,刀锋缺口累累;中段,是李谅祚亲卫铁鹞子,人皆重甲,马披瘊子甲,铁蹄踏地,发出沉闷如雷的轰响;殿后,则是惊魂未定的辅兵与民夫,驱赶着仅剩的十余辆楯车,车轮碾过焦土,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李谅祚端坐于一匹新换的河西骏马之上,面色苍白如纸,左肩与左腿缠着厚厚绷带,渗出血迹。他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蜿蜒的柔远川河道,仿佛要将那条通往兴庆府的归途刻进眼底。嵬名阿吴策马紧随其侧,声音压得极低:“陛下,白石坳地势险隘,恐有伏……”
“伏?”李谅祚嗤笑一声,笑声却干涩如裂帛,“牛弩能劫营,张岊敢设伏,赵明敢开城……朕若再疑神疑鬼,这十万大军,便真要葬送在这横山沟壑里了!”他猛地抬手,指向大顺城方向,“看!赵明开城了!他竟敢开城!他是在向朕示弱?还是……”他瞳孔骤缩,望向西南方丘陵上那面猎猎招展的“张”字大旗,“……还是在等张岊?”
话音未落,前方探马飞驰而至,甲胄上沾满泥浆:“报!柔远寨方向,牛弩骑兵已至十里外!前锋距我军后卫不足五里!”
李谅祚眼中最后一丝犹疑被彻底焚尽。他拔出腰刀,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啸音:“传令!全军加速!弃辎重,轻装,直扑白石坳!”
号角声凄厉响起,夏军阵型骤然收紧,如被无形巨手攥紧的蛇,沿着河岸,向那道幽深峡谷亡命奔去。
大顺城北门外,赵明收刀归鞘。他没有看一眼奔逃的敌军,而是缓缓解下腰间一枚乌木小匣,匣盖掀开,内里静静躺着一枚鸽卵大小的墨玉珠,珠面温润,隐有云纹流转。他指尖抚过玉珠,声音轻得如同耳语:“昭明公,您说……这墨玉珠,该不该,现在就放出去?”
张臣一怔,旋即明白过来,脸上血色尽褪:“您……您真信了王昭明?”
“信不信,不重要。”赵明合上匣盖,将玉珠紧紧攥在掌心,指甲几乎嵌进皮肉,“重要的是,王昭明病愈之后,再未踏足环庆路一步。他奏请调任东京,理由是‘西北苦寒,不堪久居’。可就在他离任前七日,他亲手将这份‘环庆路番部图籍’,塞进了我的案头。图籍末页,用朱砂批注八个字——‘白石坳北,藏泉三眼,伏兵可饮’。”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奔逃的夏军,投向白石坳深处那一片沉默的苍翠山峦:“王昭明不是个好人。他贪,他怕,他想活着回东京吃软饭。可他也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若李谅祚真的攻破大顺城,第一个被剁成肉酱的,就是他这个曾得罪西军上下、又‘病’得恰到好处的内侍押班。”
风卷起赵明染血的袍角,猎猎作响。
“所以,这枚墨玉珠……”他松开手,玉珠落入亲兵捧着的锦匣之中,发出一声清越微响,“……不是信物,是催命符。告诉张岊,伏兵可饮,泉眼在坳北第三棵歪脖老松之下。告诉他,李谅祚的汗血马死了,可他的命,还在我手里攥着。”
亲兵双手捧匣,快步奔向张岊所在丘陵。
赵明最后望了一眼柔远川北岸那座空寂的大营,营中篝火早已熄灭,唯余焦黑残骸在寒风中无声矗立。他转身,迈步向城内走去,背影在残破的城门洞下,拉得很长,很长。
城头上,一名年轻士卒正默默擦拭着神臂弩的弩机。他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弩机缝隙里,嵌着一枚早已冷却的、扭曲变形的箭镞——那是昨夜,从柔远寨方向射来的一支流矢,箭杆上,用炭条潦草地写着两个字:
“速归”。
士卒吹去最后一丝浮尘,将弩机轻轻放回架上。他抬头,望向白石坳方向。那里,风更大了,卷起漫天黄尘,遮蔽了天光,也遮蔽了即将上演的、血染山坳的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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