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猛地一颤!西门外三十步处冻土炸开,黑烟冲天,碎石裹着烈焰如怒龙腾起,正撞在当先十余骑马首!战马惊嘶人仰,铁球滚落,火捻嗤嗤燃烧,其中一枚恰卡在岩缝中,倏然爆开——刺球四射,两名骑士面门洞穿,翻身坠马,血雾尚未散开,第二波爆炸已在百步外接连炸响!
嵬名阿吴座下宝马长嘶人立,他一手死死攥住缰绳,另一手猛抽马臀,嘶吼:“散开!贴岩壁!”
夏骑如受惊蚁群,骤然分作两股,沿沟壁两侧峭壁疾驰。然而赵明早令火药匠人在沟底青石板渠壁上凿出七处凹槽,槽中暗藏火药引线,此刻引线已被点燃,火舌舔舐着沟底枯草,蔓延如蛇。
“放箭!”赵明令旗挥落。
西门箭楼三具床弩齐发!三支爆炎箭拖着赤红尾焰,呼啸射入沟口。第一支撞在崖壁炸开,烈焰如帘垂落;第二支斜掠而过,擦过一名骑士肩甲,火星溅入其袍内,瞬间燎燃;第三支直贯沟底,炸裂之时,火油泼洒,整条沟底刹那化作火海!热浪裹着焦臭扑面而来,连城头士卒都觉面皮灼痛。
嵬名阿吴眼见前路尽焚,前路又被爆炸堵死,咬牙厉喝:“弃马!攀岩!”
百余精锐翻身下马,抽出腰间钩镰,插入岩缝,如壁虎般向上攀援。然而赵明早于沟顶布下伏兵——五十名弓手伏于崖顶雪堆之后,箭镞皆淬寒毒,专射手足关节。羽箭破空如雨,钩镰脱手者惨叫坠崖,攀至半途者被箭钉在岩壁上,宛如活靶。
沟中火势愈烈,黑烟翻滚升腾,遮蔽天光。忽有一骑竟自火海边缘斜刺冲出,浑身浴火,马鬃尽焦,骑士甲胄熔融,却仍死死伏在鞍上,直扑西门吊桥!
赵明亲自挽弓,箭尖微颤,却未瞄准骑士,而是瞄向其马腹下悬挂的一枚未爆霹雳弹。
弓弦崩响。
箭矢如电,正中弹体引信!
轰隆——!
赤焰冲天而起,将那骑连人带马炸成齑粉,残肢与碎甲雨点般砸在吊桥铁链上,叮当乱响。
沟内再无声息。
唯有火焰舔舐岩壁的噼啪声,与焦糊气味弥漫不散。
赵明缓缓放下弓,额角汗珠滚落,滴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他转向张臣,声音疲惫却斩钉截铁:“传令刘昌祚部,即刻出兵凤川堡。不必驰援,只须于堡东十里设伏——嵬名阿吴若不死,必自沟南小径突围,此路唯此一处生门。”
张臣肃然领命,转身奔下城楼。
赵明却未动,只伫立原地,望向北岸夏营。
那里,鼓声渐歇,步卒阵列松动,显是得知马岭沟失利,军心动摇。而远处高坡之上,那面大纛依旧矗立,汗血宝马金红交错的锦缎马衣,在朝阳下熠熠生辉,仿佛不曾沾染半分尘埃。
他忽然笑了。
笑得极淡,极冷,如刀锋划过冰面。
“李谅祚啊李谅祚……你输不在兵少,不在器劣,而在你始终未懂——大顺城之坚,不在土墙,不在弓弩,而在人心。”
他抬手,轻轻拂去望远镜镜片上一层薄薄水汽,镜中映出自己瞳孔深处,一点幽火静静燃烧。
“你征发蕃户填壕,视人命如草芥;你驱民夫为卒,使甲胄锈蚀如朽木;你令亲信冒险奇袭,却不知我早在三年前便遣匠人凿通马岭沟水渠,更于沟顶雪线之上埋设冰棱哨所,每日以镜语通报山形变化……你眼中只有城池,而我心中,早将整座横山,炼成了我的城垣。”
风过城楼,卷起他半幅战袍。
袍角猎猎,如旗。
日头升高,阳光刺破云层,泼洒在满目疮痍的城头。血迹未干,沙袋垒就的斜坡尚在冒热气,城根尸堆凝成暗褐色硬壳,而新运来的箭矢已整齐码放在垛口之后,箭镞寒光凛冽,映着朝阳,似无数冷眼。
赵明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口——酒烈如刀,烧得喉头火辣。他抹去嘴角酒渍,将酒囊掷于地上,酒液渗入黄土,洇开一片深褐。
“备饭。”他对亲兵道,“吃饱了,等李谅祚下一招。”
亲兵领命而去。
赵明独自立于西门城楼最高处,手按刀柄,目光越过燃烧未尽的马岭沟,投向更远的横山深处。山脊起伏如龙脊,雪线蜿蜒如银带,而就在那雪线尽头,隐约可见一点微不可察的灰影——那是冷气球吊篮中观察员,正以千里镜扫视山坳,镜面反光一闪,如星坠地。
他知道,张岊的援军已离定平镇不足三十里。
他也知道,刘昌祚的伏兵正在凤川堡东十里古松林中悄然布阵。
他还知道,李谅祚帐中,嵬名阿吴尚未回营,而大纛之下,那个十一岁的国主,正第一次真正尝到——何谓“棋差一着,满盘皆危”。
北风又起,卷着硝烟与血腥,扑面而来。
赵明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气息苦涩,滚烫,带着铁锈与焦炭的味道。
却是他守了十七年的大宋边关,最熟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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