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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3章 巡边勾当,以为耳目(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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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包拯离世之后,台谏对外也没那么高压了,年关将至,各衙署除了少部分需要当值的官员,其余人皆已回家准备过年。

文恬武嬉也说不上,但风气比之前几年,确实松懈了不少。

枢密副使的值房里,陆...

嘉祐四年秋,霜降未至,环庆路已是寒气逼人。

白豹城外十里,黄沙卷着枯草掠过焦黑的寨墙残垣,几株半死不活的酸枣树在风里簌簌抖落最后几片叶子。这里曾是宋夏交界最热闹的互市所在,青盐、铁器、绢帛、茶砖,在此易手;如今只剩断碑斜插于沙土,碑上“大宋熙宁元年立”几个字被刀痕劈得歪斜,底下压着半截烧焦的木匾——那是昔日“永宁榷场”的门额。

陆北顾坐在大顺城南门箭楼内,膝上摊着一册泛黄的《环庆沿边图志》,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发毛,墨迹洇开处,是他亲手添注的小楷:某寨“地势高峻,可屯兵五百,箭垛三处,缺水井一口”,某堡“东面夯土剥蚀严重,雨季必塌,须以青砖补砌”,某烽燧“夜燃狼粪,火光可照三十里,然冬日风急,常熄,宜增设遮风木棚”。

他指尖停在“金汤城”三字旁,那圈朱砂勾勒的圆已有些褪色,旁边批了两行小字:“孤悬如钉,拔之则血流,留之则痛痒。若敌围之,则弃。”

门外脚步声起,刘昌祚掀帘而入,甲胄未卸,肩头还沾着干涸的泥点,右颊一道新结的血痂尚未脱落。他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枢相,柔远寨守将王君万遣人飞报,昨夜丑时,白豹方向有火光连缀成线,约三百骑自西向东穿谷而过,未近寨墙,只在十里外盘桓半个时辰,又折返。”

陆北顾合上图志,抬眼:“可辨旗号?”

“无旗,唯马鬃染赭色,似夏国‘赭鬃营’旧部。”刘昌祚顿了顿,“但赭鬃营早裁撤十年,此番重见,怕是贾逵新募的亲军。”

陆北顾颔首,未置评,只起身踱至窗边。窗外,柔远川如一条灰白绸带蜿蜒于沟壑之间,对岸山脊上,三座烽燧静默矗立,燧顶积雪未化,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他望着那雪,忽然道:“你可知为何金汤城守不住?”

刘昌祚一怔,脱口而出:“地势太孤,四面无援!”

“非也。”陆北顾转身,目光如刃,“是因它建在错处。”

他取过案头炭笔,在一方素绢上疾书数笔——先画一弧,代表横山主脉;再于弧线北侧点出白豹、金汤二城;南侧则标大顺、柔远、荔原三寨;最后以虚线自白豹直贯金汤,再由金汤分叉两股,一股向西绕至柔远寨后,一股向东切向荔原堡侧翼。“你看,金汤若存,便是夏军铁砧;我军若救,必经此二道。贾逵不必强攻,只需伏兵于此,待我援军半渡而击,便是一场好水川。”

刘昌祚盯着绢图,额角沁出细汗。他早知金汤难守,却从未想过,一座城池的存废,竟能牵动整条防线的血脉走向。

“枢相之意……”

“明日申时,召环庆路诸将议事。”陆北顾将素绢递予李振,“命王君万、张岊、种诂三人务必到齐。另传我令:金汤城驻军,今夜子时起,分三批撤出,器械辎重尽数焚毁,唯留火药引信埋于瓮城之下——若夏军入城,三日之内,必闻雷声。”

刘昌祚心头一震:“毁城?!这……朝中怕要参劾!”

“参劾?”陆北顾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让弹章来得更急些才好。”他踱回案前,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封未曾拆封的密奏,封皮上赫然印着“枢密院直送御前,八百里加急”字样。“富公昨日递进宫中的折子,已批红下发。陛下允准‘军政条贯所’暂设,暂定编制十五人,首任提举官,着陆北顾兼领。”

刘昌祚呼吸一滞。枢密副使兼领新设机构,名曰“提举”,实为总揽——这已是破例逾制。而更令人心惊的是,奏折末尾朱批一行小字:“条贯所事涉机密,凡关西北军务者,枢府、政事堂、户部、兵部四司皆不得掣肘,唯听提举调度。”

四司不得掣肘?

刘昌祚喉结滚动,终于明白陆北顾为何敢弃金汤。此非怯战,而是借战立威——以一场弃城之决断,昭示条贯所之权柄;以夏军兵锋为刀,削去朝中冗议之枝蔓。若金汤不弃,诸将犹可推诿;若金汤一炬,所有退缩、迟疑、私议,便都成了动摇军心的罪证。

“枢相……”他声音低沉下去,“您是要借这一仗,把条贯所的骨头,硬生生敲进枢府的肉里?”

陆北顾未答,只将那封密奏缓缓推至案角,烛火映得朱批如血。

恰此时,窗外忽起一阵异响。

不是风声,不是更鼓,而是极远处传来闷雷般的轰鸣,由远及近,震得窗棂微颤。刘昌祚抢步至窗畔,只见北面天际一线烟尘腾空而起,如灰龙翻涌,其间夹杂着金属撞击的锐响与隐约嘶吼——是骑兵奔袭!

“白豹方向!”他猛然回头,“他们没等金汤撤尽!”

陆北顾却纹丝不动,只静静听着那雷声逼近,直至震耳欲聋。半晌,他才开口,语调平缓如诵史:“嘉祐三年冬,贾逵攻保安军,佯作攻城,实遣精骑绕道趋延州,焚我粮草三万石。去年秋,又故技重施,破我荔原堡外十七寨,掳熟户千二百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昌祚绷紧的下颌:“夏军惯用此法,因我军守将,总以为坚壁清野只是纸上谈兵。可今日,环庆路八十里内,所有寨堡皆已空荡,所有粮秣皆已内迁,所有水井皆已填塞——他们扑空了。”

话音未落,东北角烽燧骤然腾起一道浓烟,青黑如墨,直冲云霄。

这是约定的信号:夏军前锋已至荔原堡以北二十里,却未发现任何可供劫掠之物,只得驻马观望。

刘昌祚怔住,随即苦笑:“枢相早知他们会扑空?”

“不。”陆北顾摇头,“我只是赌他们不会变。”

他走到墙边,摘下那幅《环庆沿边图志》的拓本,手指抚过金汤城位置,忽而撕下一角,掷入炭盆。纸角蜷曲、焦黑、化为灰烬,余烬飘散,恰似一座城池的命数。

“贾逵不变,我便以不变应万变;贾逵若变……”他目光转向西南方向,“罗岛水师,该动了。”

原来自九月初,耽罗岛马场初具规模,刘承宗水师便悄然离港,载着三千匹良马、五百匠人、两百车火药硝磺,以及一份盖有枢密院朱印的密令,悄然驶向登州。

而这份密令,正是陆北顾以“条贯所提举”身份签发的第一道跨海军令:水师抵登州后,不入港休整,不报转运使司,不惊动地方,只携马匹火器,星夜陆行,直趋环庆路——不为增兵,只为在柔远川以南、白马川以北的丘陵地带,秘密构筑三座火器营垒。

营垒不筑高墙,不设箭楼,唯深掘壕堑,覆以厚土,内藏百具“震天雷”投石机,配火药箭三千支,弓弩手八百名。此乃陆北顾暗布之“铁蒺藜”——若夏军主力久困大顺城不下,必分兵南下抄掠,届时三垒齐发,火器轰鸣,马蹄陷于壕堑,铁甲熔于烈焰,纵有十万骑,亦如撞上铜墙。

这计划,富弼不知,蔡挺未闻,连刘昌祚亦是此刻方知。

陆北顾既不惧夏军,亦不畏朝议,他真正所虑者,唯有一事:条贯所初立,权柄虽重,根基尚浅。若无一场实实在在的胜仗,若无一次不容置疑的调度,那些空挂衔名的“参议”、那些袖手旁观的“八司副使”,便永远只会视其为枢府附庸,而非新政中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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