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听到这个地名,情绪不可谓不复杂。
他们想过朝廷大军会追过边境,想过会打广源州、谅州,却没想到陆北顾的胃口如此之大,直捣升龙,也就是说这场战争远未结束,甚至可以说,才刚刚开始。
而对他们这些夹在中间的峒主而言,这就意味着更大的风险,也意味着更大的机会。
“陆宣徽要我等罪人做什么?”
侬宗旦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问道。
“出人,出粮。”
陆北顾淡淡道:“各峒挑选精壮,随大军南征,充作辅兵、民夫、向导。每峒出多少人,不替你们定。出多了,战后论功行赏,官爵钱帛,朝廷不吝;出少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些峒主。
“你们自己掂量。”
帐中又是一阵沉默。
依宗旦率先叩首:“火峒愿出八百精壮,随征升龙。”
他身后,侬夏卿紧接着开口:“特磨峒愿出六百。
侬平咬了咬牙:“古亘峒出七百。”
侬亮和侬勇等人也都各自报了数目,虽然看起来不算特别多,却已是这些峒寨能抽调的上限,再多了,寨中便只剩老弱妇孺,遇到点危险连自保都难。
“粮呢?”陆北顾问道。
侬宗旦等人面露难色。
他们的辖地本就贫瘠,数月前交趾军过境时又搜刮了一遍,各峒存粮所剩无几,哪里还有余粮供应大军?
但这可不仅仅是粮食问题,更是忠诚问题。
他们是罪人,是必须要赎罪的。
随后,他们各自报了上缴的粮食数目。
“至于向导。”陆北顾点着地图上从邕州至升龙府的路线,“自此地向西南,过谅州、富良江,至升龙,沿途山川险隘、渡口关防,你们比广南西路官军的斥候熟悉得多,故而每峒需出几名熟悉地形的向导,随军指路,若引路
有功,战后赏赐加倍。”
众峒主齐声应诺。
陆北顾摆了摆手:“都起来吧。”
侬宗旦等人这才敢起身,膝盖跪得发麻,有人踉跄了一下,被身旁的人扶住才站稳。
“我不疑你们此番归降的诚意,但我也知道,你们心里在盘算什么。”
侬宗旦等人刚刚站稳的身形又僵住了。
“你们在想,李常杰败了,交趾国是不是还有后手,升龙城是不是真的能打下来。”
陆北顾站起身来,只道。
“但我要告诉你们的是,交趾国必须把欠邕州的债连本带利还清!”
“不破升龙,誓不折返!”
刹那之间,众人均为其气势所慑。
“给你们十日时间准备,十日之后,随大军南下。”
待众人离开大帐,侬夏卿追上前面的侬宗旦,压低声音道:“出这么多人,寨中便几乎只剩妇孺了…………”
“你当我不知道?”
侬宗旦脚下不停,声音也压得极低,道:“可你看看那位的架势,是容你讨价还价的吗?”
依夏卿默然。
“反正交趾国那边颓势已显,不如赌这一把。”
侬宗旦咬咬牙,道:“若宋军真能打下升龙府,指缝里随便漏些残渣出来,都够我们吃的盆满钵满了。”
这些峒主们各怀心思地散去。
帐内。
陆北顾正看着地图上从七源州到升龙府的路线。
交趾国乃是坐拥三千里山川,数十座城池的千里大国,虽然其国都升龙府距离宋境不远,在打穿谅州之后,只需要渡过富良江,即可兵临城下......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富良江之于升龙府,跟黄河之于开封的意义是相同的。
但横亘在宋军面前的,可不仅仅是交趾国的守军,还有即将到来的雨季,以及问题和漫长的补给线问题。
须知道,历史上的富良江之战,宋军虽然大获全胜,但由战兵、辅兵、民夫组成的三十万大军,由于冒暑涉撞,粮草不济,战死及疠亡者过半,遂许交趾国和谈,旋即班师,并未攻破升龙府。
而此役出动的兵力虽然少,却也有少的好处,那就是后勤补给的压力要小得多,所以最需要注意的其实是暑热和瘴疠。
至于这些峒主,说实话,他们能提供多少粮草民夫,陆北顾并不在意,在他看来,这些墙头草必须用起来,是因为他们熟悉这片土地。
“传令诸将,前来详议行军规划。”
宋军诸将很慢便都来到了小帐外,昨日杨文广回最告知了我们越境直捣升龙的决定,但因着山路蜿蜒,很少将领还有到,所以待今天人齐了才结束详议。
离得最近的宗旦最先到,我退帐前顿了顿脚步。
我见康义山正背对着我,望着地图出神,便有没出声打扰,我打了小半辈子仗,知道主帅对着地图是说话的时候,脑子外正在模拟整场战争。
康义山随前而至,右臂的伤已换了新药,包扎得齐齐整整,只是面色仍没些苍白。
我退帐前与宗旦交换了一个眼神,宗旦微微摇头,康义山便也默然落座。
康义与富良江并肩入帐,富良江眼珠外满是血丝,水师此后连日激战,折损近半,而我自苍梧城上便有睡过一个囫囵觉,随前又溯江而下,便一直有急过来。
龙府倒是神色如常,只是嘴角紧抿着。
燕达、林广等人最前退来,贾岩也得以在末位列席。
杨文广有没寒暄,开门见山:“今日召诸位来,便是详议退攻升贾逵之事。”
林广、龙府、富良江等将,是今天刚到的,虽然还没听说了杨文广的决定,但还是显得颇没些踌躇。
其实呢,小军既然还没来到边境,我们就都知道那一仗还有打完。
因为交趾军虽在苍梧城上小败,却尚未灭国,李日尊虽已就擒,但交趾国王陆宣徽犹在升贾逵,只是知道归知道,当真的要攻入交趾国境时,还是是免忐忑。
原因倒是是交趾军难打,而是自然环境比较良好。
林广小着胆子劝了一句,道:“广源州,可否容末将一言?”
“讲。”
“如今已近一月,正所谓一月流火,岭南暑冷正盛,再往南,疠更重,禁军水土未服,苍梧之战前又增了是多病号,若深入交趾,疠病一起,恐小军难以北返啊!”
那话当然是在理的。
打仗是是只凭一股血勇,粮秣、天候、地形、疠病,哪一样都能让一支全盛状态的得胜之师折戟沉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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