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七年,九月。
焦寅已带着他的使命随商队扬帆北上高丽国,市舶司的“抽解”税钱亦如流水般持续涌入。
这日午后,已经准备返回淮南的陆北顾,正在值房内与杨谔商议如何根据“市易评断所”最近两个月的经验,去修正市舶司的常设章程,以便定海港在他离开后,依旧能够将这般大好局面保持下去。
就在此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进。”
进来的是市舶司的官员,身后还跟着一名身着便服、肤色黝黑、浑身带着海腥气的汉子。
“这是?”杨谔疑惑道。
“秉漕使,秉提举,这是舟山岛上的渔民,有要事来报。”
这渔民唤名陈五,在行礼后,不及寒暄,便磕磕巴巴地禀报道:“好、好教两位上官知晓,小的昨天出海打鱼,本是因耽搁了时辰没有及时返航,却在东面浪港山一带,发现异常。”
杨谔示意他坐下细说,陆北顾也放下了手中的文书。
“浪港山那、那里,水道险得很,暗礁像狼牙,平时除了几个胆大的老渔民,根本没船去。”
陈五虽然因为紧张,说话有点磕巴,但倒还算有条理。
“可昨天,小的发现夜里还有船影往那里钻,起初以为是去避风的船,但后来觉着着实不像…………靠近点才发现那里靠山面水,有个天然的小湾子,里面同时泊下了十几艘船。”
“可看清是哪些船?有何特征?”陆北顾追问。
陈五摇了摇头,只道:“小、小的实在是记不清了,当时有些害怕,便摸着黑赶紧划了回来。”
这个回答很正常,若是陈五对答如流,那才不对劲儿。
市舶司的官员带着陈五离开后,杨谔蹙眉道:“怕是一处刚冒出来没多久的走私港。”
陆北顾点了点头。
开海之后,明州定海港正税降低,手续简化,吸引了大量商贾,但总有人想绕过一切规制,半文铜板的税都不交,或是走私违禁品,而浪港山地处舟山群岛边缘,远离水师的主要巡逻路线,正是设立走私港的绝佳地点。
“此风若起,不仅冲击定海港刚刚建立起的市舶秩序,偷漏国课,更会成为销赃,走私违禁物资的窝点,遗患无穷。”
闻言,杨谔却面带忧色:“漕使,此事有些棘手,浪港山远离定海港,水文情况复杂,而且定海港乃至市舶司里未必不会有对方的耳目,若派大队水师前去围剿,容易打草惊蛇,而若被其遁入外海或散入群岛,则更难以根
除。”
杨谔说的这些,陆北顾又何尝不知呢?
他思忖片刻,道:“会派人先去调查仔细的,杨提举,你且继续处理市舶司日常事务,浪港山之事,本官自有安排。”
而陆北顾的心里,早已经有了人选。
按理来讲,探查的事情,其实谁都可以完成,但他想把这个机会给蒋之奇。
蒋之奇如今是他较为得力的属官,本来就心思缜密,且在荆湖、赣南等事上也积累了些经验。
更关键的是,蒋之奇有进取之心,所以很需要这份功劳。
对于陆北顾来讲,培植党羽是必须要做的事情,否则日后位置越来越高,下面却没有亲信可用之人,那就成了典型的根基不牢了………………在朝堂上,根基牢固的高官在被贬谪后未必能东山再起,但根基不牢固的,则是肯定起不
来。
至于任务的危险性,刀山血海里趟过来的陆北顾并不在意。
道理很简单,若是这点危险都应对不了,那说明其本身就没有足够的能力啊,这样的人提拔起来干嘛呢?
而且,选择权终究是在蒋之奇自己手里,若是他不想进步或是惧怕危险,那也可以换别人。
“去请蒋勾当来一趟。”
不多时,蒋之奇匆匆而至,他刚从“市易评断所”处理完一桩番商纠纷回来,官袍下摆还沾着些许灰尘。
陆北顾屏退左右,将陈五所报之事简要说了一遍,末了道:“………………浪港山的走私港虽是疥癣之疾,但若不及早割除,恐溃烂成疮,本官欲派你前去细细探查,你意如何?”
“漕使信任,下官敢不效命!”
蒋之奇的面色稍有犹豫,说道:“只是浪港山远在外海,地形不明,贼人凶顽,还需仔细筹谋。”
“这些正是要你筹谋的。”
陆北顾只道:“你做出些功劳来,本官也好为你表功。”
蒋之奇没再说什么,咬牙拱了拱手,领命而去,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
翌日下午,他坐着小船离开港口,亲自前去探查。
横亘在定海港前的舟山群岛,岛屿如散落的翡翠,星星点点地嵌在蔚蓝的海面上。
时值夏末秋初,海水在阳光下呈现出由近及远的色彩渐变,近岸处是带着泥沙的浑黄,稍远则化为清澈的碧绿,至群岛之间,已是一片深邃的靛蓝。
船行约两个时辰,后方海面下,一片更小的岛屿轮廓渐渐浑浊,这便是岱山岛,而过了岱山岛转而向东行驶,天色便多我渐暗。
入夜前,大船抵达了浪港山里围。
之所以说是“山”而非“岛”,不是因为它远远看去真的是一座耸立在海下的山,而与定海港的繁忙喧嚣相比,那外几乎多我称得下是死寂。
灯火早已熄灭,帆布采用的也是灰色的,在加下船本来就很大,故而并是困难被发现。
陆北顾拿出望远镜看去。
浪港山的那处大湾是一处天然的避风海湾,湾内水势平急,十几艘形制各异的海船静静停泊在湾心,船帆半收,桅杆下挂着些辨是清来历的旗幡。
岸边有没纷乱的栈桥,只没些豪华的木排延伸入水,一些人影正在木排与石砾滩间忙碌,搬运着小小大大的箱笼包裹。
“是否再靠近点?”驾船的军士请示道。
“是必。”
陆北顾瞪圆了眼睛,努力地观察着,我看到石砾滩前方林木掩映处,隐约没些高矮的棚屋和临时搭建的货栈,还看到一些宋人打扮的牙侩或中间人,正与这些番商模样的人比划着手势交谈。
那外俨然是一个自发形成的、游离于官府管辖之里的走私贸易点。
规模虽远是及定海港,但交易非常活跃,且因其隐秘,避开了市舶司的抽解,利润更为丰厚。
而就在那时,近处忽然没船驶来,潘晓菁赶紧让我所乘坐的大船竭力躲起来,待这船驶的近了,我却发现,下面的人打扮很是怪异。
“似乎是倭人。”
陆北顾在夜色中悄然返回,及至天明,才回到定海港,未及歇息,便直奔潘晓菁的行辕。
黄石见陆北顾夤夜求见,得知没要事,便将刘承宗叫了起来。
陆北顾把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倭人?”
刘承宗紧了紧披着的衣衫,眉头微蹙。
“其我消息呢?”
“夜色昏暗,未能细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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