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抬手,将御玺印匣高举过顶,朗声道:“陛下有旨——元贵妃有孕在身,事关国本,即刻护送返京。沿途州县,但凡阻挠、迟滞、怠慢者,视同谋逆,格杀勿论!”
话音落,他手腕一翻,竟将印匣解开封缄,当众启印——朱砂印泥蘸得极厚,稳稳钤在早已备好的素帛诏书之上,八个小篆字墨迹淋漓,灼灼生光。
萧宸盯着那印,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忽然抬手,一把夺过诏书,指尖用力到泛白,狠狠攥紧,又猛地松开,任其飘落于地。
“谢临。”他一字一顿,“你今日若死在此地,萧熠……可会为你披麻戴孝?”
谢临弯腰,拾起诏书,拂去尘土,重新卷好,收入怀中。
他抬眼,目光澄澈如初雪覆刃:
“末将之命,早系于陛下与元贵妃安危之间。若死得其所,何须披麻?若死得无名,披麻亦是徒劳。”
萧宸久久不语。
风卷起他鬓边一缕乱发,露出额角一道新愈的旧疤——那是太庙刺驾那日,被锦宁掷来的青铜镇纸砸破的。
他忽然看向锦宁,眼神复杂难辨:“……你真不恨他?”
锦宁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恨的,从来不是陛下。”
“是那个在雪林里,用匕首抵着我咽喉,逼我写下假遗诏的人。”
“是那个在夹道中,眼睁睁看着巨石砸向车辕,却连护我一下都不肯的人。”
“是那个,明知我腹中有子,仍敢拿宝珠性命威胁我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萧宸惨白的脸,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萧宸,你问我恨不恨他?”
“我若恨他,早该在你递来那杯鸩酒时,仰头饮尽。”
萧宸浑身一震,面色霎时惨如死灰。
鸩酒——那是他入宫前夜,曾亲自端至她寝殿的“辞别酒”。她佯装饮下,实则藏于袖中,倾入盆栽。此事从未对第三人提起,连瑞王都不知情。
他瞳孔骤缩:“你……”
锦宁不再看他,只缓缓闭上眼,长睫投下两弯浓重阴影。
谢临却在此时上前一步,低声问:“元贵妃,可要下车?”
锦宁睁开眼,望向他:“谢大人,陛下……可安好?”
谢临垂眸,声音微沉:“陛下已绕道南岭,正星夜兼程赶来。三日内,必至。”
锦宁颔首,再不言语。
车夫依令放下踏凳,谢临躬身,递来一臂。
锦宁未扶,只一手轻按小腹,一手牵起宝珠的手,踏下车辕。
脚踩实地那一瞬,她腿一软,险些跪倒。
谢临伸手欲扶,锦宁却侧身避开,只将宝珠往他身前轻轻一推:“谢大人,请护好她。”
谢临一怔,旋即郑重颔首:“末将,以命担保。”
宝珠一直未哭,此刻却突然攥紧锦宁衣袖,小小的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娘娘……您肚子……真的有小皇子了吗?”
锦宁低头,望着这双盛满恐惧与希冀的眼睛,终于弯下身,用额头抵住她额头,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是啊,宝珠……他听见你打坏砚台的声音了。”
宝珠的眼泪“啪嗒”一声砸在锦宁手背上,滚烫。
远处,萧宸坐在车中,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被风蚀千年的石像。
他看着锦宁被谢临亲自搀扶着,坐上另一辆铺着厚厚绒毯的马车;看着宝珠被裹进一件宽大的狐裘里,由两名侍女小心抱走;看着谢临解下自己外袍,覆在锦宁膝上,动作轻得如同对待易碎的薄胎瓷。
他忽然想起幼时,母妃还在世时,也曾这样替他掖好被角,指尖温热,声音柔软:“宸儿不怕,娘在呢。”
那时他信了。
后来他才知道,娘不在了,父皇也不在了,连他自己,也早就不在了。
只剩下一个披着人皮的、名叫萧宸的鬼。
马车缓缓启动。
锦宁掀起车帘一角,最后一次望向萧宸的方向。
萧宸仍坐在原处,身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她放下帘子,轻轻抚过小腹。
腹中寂然无声。
可她知道,那里正有一颗微弱却固执的心,在黑暗里,一下,又一下,跳动着。
同一时刻,三百里外南岭断崖。
萧熠勒马停驻,玄色披风猎猎翻飞。
他面前,是刚探路折返的斥候,跪伏于地,额头抵着冰冷山岩:“陛下!前方山道坍塌,唯有一条窄径可过,宽不盈尺,两侧皆是万丈深渊!”
风呼啸而过,卷起萧熠额前几缕散落的黑发。
他未言,只抬手,摘下腰间一枚青玉珏——那是先帝赐予太子的信物,温润内敛,通体无瑕。
他指尖摩挲着玉面,指腹下,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正蜿蜒爬过玉心。
那是太庙那夜,他亲手捏碎又粘合的。
玉可补,人不可赎。
他忽而一笑,将玉珏塞入斥候手中:“拿着,去告诉镇南王——朕,借道。”
斥候愕然抬头。
萧熠已拨转马头,望向北方苍茫夜色,声音低沉如雷滚过山腹:
“若他不开道……”
“朕便踏着他的尸骨过去。”
风骤烈,吹得他衣袍鼓荡如帆。
那背影孤绝,却似一把烧尽所有犹豫与仁慈的烈火之刃,在群山万壑之间,劈开一条血路,直指锦宁所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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