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太子糊里糊涂回答的郑禧,糊里糊涂地将回应讲给郑森。
郑森听完,最终糊里糊涂地离开。
送走了老哥,郑禧点燃蜡烛,灯光如豆,照亮她稚嫩的面庞。
借着灯光,她飞速写完了质询的字条,...
方枝儿只觉天旋地转,耳畔嗡鸣如千鼓齐擂,眼前白烟翻涌、明轮疾转,那铁骨木身的漕船竟似活物般喘息吐纳,烟囱喷出的不是灰烬,而是滚烫的、带着硫磺与焦油气息的白气——那气撞在晨雾里,竟将雾撕开一道豁口,仿佛天地被凿穿了一孔。她脚下青石码头忽然软塌下去,又猛地弹起,像被巨兽吞咽后反刍出来。她想扶住栈桥木栏,指尖却只抠进朽木裂隙,指甲崩断两枚,血珠沁出,混着木屑簌簌掉落。
“厂督!”卜君兴惊呼未落,蔡锟已箭步抢前托住她后颈,另一手抄住膝弯,稳稳一抱。方枝儿浑身僵直,瞳孔散大,牙关咬得下颌骨咯咯作响,喉间挤出嘶哑气音:“……蒸汽……机……《奇器图说》第……三卷……‘气之动者,激而升,凝而坠’……他竟真解了‘激’字……”
话未说完,她脖颈青筋暴起,额头冷汗如珠滚落,顺着鬓角滑入衣领。蔡锟急唤军医,卜君兴却摆手制止,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揭开,露出半块黑褐色药饼——是傅山亲制的“醒神定魄膏”,专治心神震荡、厥逆昏瞀。他掰下一小角塞入方枝儿齿间,又取随身水囊灌入温水,轻轻撬开她紧闭的唇舌,助其咽下。
药力渗入血脉不过半盏茶工夫,方枝儿手指微颤,眼睫倏然掀开,目光如刃刺向卜君兴:“图纸呢?图纸在哪?!”
卜君兴怔住,随即自袖中抽出一卷黄麻纸,双手捧上。纸面泛黄脆硬,墨迹浓淡不均,边角已被反复摩挲得发毛——那是朱慈烺亲笔勾画的初稿:一张歪斜的圆柱体剖面图,标注着“锅炉”“汽缸”“活塞”“连杆”“飞轮”六字,旁注蝇头小楷:“火煮水沸,气压顶活塞,活塞推连杆,连杆带飞轮,飞轮转明轮,明轮拨水行。”再往下,是几行潦草批注:“水冷即凝,凝则气缩,缩则活塞回位,回位须弹簧或配重……弹簧太软,配重太沉,明日试水锤回程。”末尾一行朱砂小字触目惊心:“若此物成,则万斤之力可束于掌中,百里之途可缩于朝夕——然天下无免费之力,必有代价。”
方枝儿一把攥住图纸,指节捏得发白,纸页边缘簌簌掉渣。她盯着那“代价”二字,喉头滚动,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什么代价?”
卜君兴垂首:“太子说,锅炉若爆,碎片可贯甲透墙;汽缸若裂,蒸汽灼人如沸油泼面;更甚者……”他顿了顿,抬眼望向码头尽头那艘静卧的蒸汽船,“船底明轮轴心处,本该装三道青铜轴承,今只嵌两道。太子言:‘第一道保命,第二道保航,第三道……留给下次。’”
风忽然停了。河面雾霭凝滞不动,连虫鸣都噤声。方枝儿缓缓松开图纸,任其飘落于地,被蔡锟眼疾手快接住。她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这双曾亲手拟定《里行厂十律》、批驳东林党奏章、拆解刘良佐密信的手,此刻竟连拾起一张纸的力气都没有。她忽然想起七日前在泗州城头,朱慈烺蹲在尸堆旁,用炭条在地上画圈,一边画一边对围拢的军官嘟囔:“你们说,人活着靠啥?靠血。血靠啥?靠心跳。心跳靠啥?靠心肌收缩。心肌收缩靠啥?靠电……电从哪来?从食物里榨出来的气!气压着肉,肉就动……所以啊,咱们造个大心脏,把气压成力,力再变成路——路通了,人就活了。”
当时众人哄笑,笑太子孩童胡话。唯有方枝儿站在三步外,默默记下了“气压成力”四字。
原来不是胡话。
是诏书。
是檄文。
是悬在大明头顶、正缓缓拧紧的绞索。
“厂督?”卜君兴轻声唤。
方枝儿没应。她转身走向码头尽头,靴跟踏在青石上发出空洞回响。远处,八艘快马船上的士卒已列队肃立,刀鞘斜指水面,映着初升的日光,寒光如鳞。那些粗布麻衣的扬州盐商们立在船头,面皮绷紧,眼神游移,既敬畏又惶惑——他们原以为来的是个能讨价还价的少年藩王,却撞见一艘吞云吐雾的钢铁怪兽,和一个刚晕厥又站起的、眼神比刀锋更冷的锦衣卫厂督。
方枝儿停步,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枚铜牌。牌面阴刻“里行厂”三字,背面却是朱慈烺亲题的“执简如剑”四字,字迹稚拙却力透铜背。她拇指反复摩挲那“剑”字最后一捺,忽然问:“卜先生,太子可说过……此船航速几何?”
“顺流三十里,逆流十八里,平日巡航十五里。”
“载重几何?”
“满载三百石,含煤、水、粮、兵。”
方枝儿闭目,再睁时眸中已无波澜:“传令——里行厂所有档头、番子,即刻至盱眙北校场集合。凡持《明会典》《大明律》《皇明祖训》者,准带书;凡通算学、格致、舆图者,准带算筹、罗盘、分规;凡识字超千、能默写《孝经》者,准佩腰刀。其余人等,赤手空拳,跪听训诫。”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