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枝儿睫毛都没颤一下:“遵命。”
她转身欲走,康秀才却忽道:“等等。”
方枝儿停步。
“你左手第三根手指,断过。”康秀才说,“是去年冬,在淮安西校场,练陌刀劈桩时,被崩飞的木刺扎断的。”
方枝儿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那时你说,断指是武人勋章。”康秀才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清,“可你骗不了我。你怕疼,怕血,怕夜里伤口跳着疼得睡不着。所以每晚偷偷用艾绒熏指,熏得整间屋子都是苦香。”
方枝儿猛地抬头,眼中惊涛骇浪翻涌,却硬生生被压成一片冰湖。
康秀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新配的止痛膏,加了雪莲和鹿茸。比艾绒管用。”
布包温热,还带着他掌心的汗意。
方枝儿攥紧,指节发白,却始终没松开。
“殿下……”她喉头滚动,终于吐出两个字,又戛然而止。
康秀才摆摆手,像是驱赶一只聒噪的苍蝇:“去吧。记得带够盐。活尸皮肉硬,盐撒多了,它们会疼得打滚——那是最好拖的时候。”
方枝儿深深看他一眼,转身大步而去。灰衣下摆翻飞,像一面不肯降的旗。
郑禧却凑近低声问:“殿下,您早知道水门有活尸?”
康秀才望着方枝儿背影消失在城门洞里,忽然抬脚踢起一粒沙砾。沙砾划出弧线,精准落入甬道尽头一盏铜灯里,“噗”地熄灭一簇火苗。
“她昨夜寅时出的城。”他淡淡道,“那时水门淤泥刚浮起。她若没发现,现在就该躺在铁匠铺熔炉里,跟那些活尸一起烤成炭。”
郑禧倒吸一口凉气。
“可您为何不拦她?”
康秀才弯腰,拾起方才掉落的沙砾,在掌心碾成齑粉,任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因为我要看看。”他声音很轻,却重逾千钧,“看看一个宁可自己跳进尸堆,也不愿来求我一句‘殿下救我’的人……到底有多硬。”
他抬眸,目光越过浮桥,投向盱眙方向翻涌的云层。
云层深处,隐隐有闷雷滚动。
不是天雷。
是刘良佐十万大军碾过大地的蹄声。
远处,泗州城墙上,不知谁家孩子举着半块馉饳,踮脚朝这边喊:“叔叔!馉饳甜!”
康秀才没应声。
他只是解下腰间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参茸血藤汤。汤汁滚烫辛辣,一路烧进肺腑,呛得他眼尾发红。
他抬手抹去唇边药渍,袖口滑落,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新鲜刀痕——横贯肌理,深可见骨,边缘却已凝出淡粉色的新肉。
那是昨夜,他独自潜入泗州东市废墟时,被一只藏在棺材里的武活尸所伤。
他没让任何人看见。
就像没人看见,他今晨在院中挥斧时,每劈出第七斧,左肋旧伤就会渗出血珠,洇透三层衬衣。
也没人看见,他昨夜伏案写那封招安信时,右手抖得厉害,墨迹在“朱全忠”三字上晕开一团浓黑,像一滴迟迟不肯落下的血。
阳光炽烈。
泗州城头的铜铃在风里叮当作响。
康秀才站在甬道中央,身影被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浮桥彼端,盱眙城楼的阴影里。
那里,一匹黑马静静伫立,鞍鞯上空荡荡的。
他忽然想起方枝儿第一次见他时说的话。
“殿下,您不是要当皇帝的人。”
当时他嗤之以鼻。
如今他站在万人中央,听着百姓的哭声、孩子的笑、活尸的嘶嚎、远处隐约的战鼓……忽然觉得,那句话或许并非讥讽。
而是预言。
他抬起手,不是去擦汗,而是按在心口。
隔着薄薄衣料,掌心下搏动沉稳有力。
像一面从未蒙尘的鼓。
咚、咚、咚。
鼓声应和着远方雷鸣,也应和着城内新架起的三百口大锅里,羊肉板儿面翻滚的咕嘟声。
面汤白雾升腾,裹挟着葱花、辣椒、羊油的浓香,漫过沙袋,漫过铜灯,漫过每一双布满老茧的手。
有人开始哼起了小调。
是泗州老调《打麦歌》,调子粗粝,却透着一股子倔强的欢腾。
康秀才没制止。
他只是解下腰间长斧,随手插进沙袋缝隙里。
斧刃入土三寸,嗡鸣不止。
像一头刚刚苏醒的兽,在舔舐自己的爪牙。
泗州,还没开始真正打仗。
但所有人都知道——
真正的尸祸,才刚刚露出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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