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无数破碎镜面拼凑成的漩涡——每一面镜中都映着不同时间线的陆绣：十岁握着柴刀劈开魔女之家锈蚀铁门；十六岁将薇奥拉挡在身后，无名之刃刺穿艾莲胸膛；二十二岁站在火场废墟，看着艾莲残魂在灰烬里重组……镜面疯狂旋转，影像叠加、撕裂、重铸，最终所有画面轰然坍缩，凝聚成一点刺目的白光。

陆绣下坠。

光，吞没了她。

再睁眼时，脚下是温润的大理石地面，穹顶高远，缀满流动星图。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红茶与硝烟混合的奇异气息。她站在一座巨大环形厅堂中央，四周墙壁并非实体，而是由无数悬浮书页构成——泛黄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字迹不断溶解又重聚，内容全是同一句话：

【她回来了。】

【她又回来了。】

【这一次，她带走了什么？】

陆绣没理会那些字，目光死死钉在大厅尽头。

那里，一张铺着墨绿天鹅绒的圆桌静静悬浮于半空。桌上摆着三把椅子，一把空着，另外两把——艾莲与薇奥拉各自端坐，中间隔开足足三米距离，桌上银壶嘴正对着虚空，壶口袅袅升腾着淡金色雾气，凝而不散。

而黑猫，正被一道交织着紫黑与银蓝的螺旋光带缚在圆桌正上方，四肢离地，尾巴无力垂落，瞳孔缩成两道细线，喉咙里发出幼猫般的呜咽。

艾莲指尖一勾，光带骤然收紧。

黑猫脊背弓起，毛发根根竖立：“……疼。”

薇奥拉眼神一冷，手中艾莲剑嗡鸣震颤，银光暴涨，硬生生将光带撑开半寸：“放手。”

“凭什么？”艾莲笑得柔美，指尖却捻起一缕紫黑色魔力，缓缓缠上黑猫尾尖，“她是我契约的具现，我的债，我的……祭品。”

“祭品？”薇奥拉嗤笑，剑尖轻点桌面，一圈神圣涟漪荡开，“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你只是她执念的壳，而她才是那个……一次次跪在火里，捧着灰烬喊你名字的人。”

艾莲笑容微僵。

就在这刹那——

陆绣动了。

她没拔刀，没释放雷霆，只是抬脚，一步一步，踏着虚空走上圆桌。

靴跟敲击无形阶梯，发出清越回响。

艾莲与薇奥拉同时抬头。

陆绣走到黑猫下方，仰起脸，直视那双因痛苦而涣散的竖瞳：“喂。”

黑猫微微偏头。

“你欠我的债，”陆绣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所有回响，“现在，还。”

话音落下，她右手闪电般探出，不是抓向黑猫，而是狠狠攥住自己左腕——那里，一道早已愈合的旧疤正隐隐发烫。她拇指用力一按，疤痕瞬间崩裂，鲜血涌出，顺着指尖滴落。

一滴，两滴，三滴……

血珠并未坠地，而是在半空悬停，继而化作三枚燃烧的赤金符文，嗡鸣着烙向黑猫眉心。

“以血为契，逆向追溯。”陆绣闭眼，唇间吐出古老音节，“我赦你自由——从此，你不再欠我，我亦不欠你。”

轰！

三枚符文炸开。

不是毁灭，而是绽放。

金光如潮水漫过黑猫全身，她身上那道螺旋光带寸寸断裂，化作齑粉。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四肢落地，踉跄两步才站稳，毛茸茸的尾巴剧烈抖动，喉咙里滚出一声近乎悲鸣的呼噜。

艾莲与薇奥拉齐齐起身，却都未上前。

因为就在金光消散的刹那，黑猫缓缓抬起头，看向陆绣的眼神，不再是慵懒、狡黠或疲惫，而是一种近乎陌生的澄澈。

她张了张嘴，声音不再是往日的慵懒腔调，而是清越如碎冰相击：

“……原来，你记得全部。”

陆绣抹了把脸上的血，扯了扯嘴角：“废话。不然我劈你干嘛？”

黑猫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阴翳，干净得像初雪覆枝。

她抬爪，轻轻按在陆绣染血的手背上。

“那么，下午茶……现在开始？”

陆绣一愣。

艾莲与薇奥拉也同时一怔。

圆桌中央，那柄悬停的银壶突然轻轻一震，壶盖自动旋开，袅袅金雾升腾而起，凝成一行小字，悬浮于三人之间：

【通关条件达成：上午茶（00:30:00）】

【倒计时启动。】

陆绣盯着那行字，又看看黑猫——对方正歪着头，尾巴尖愉快地卷着一缕金雾。

她终于长长呼出一口气，抬手，一把将黑猫抄进怀里，另一只手抄起桌上银壶，随手揭盖，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

滚烫，微苦，回甘绵长。

她抹了抹嘴，朝艾莲和薇奥拉扬了扬下巴：“喏，茶都给你们泡好了。喝不喝？”

艾莲望着她怀中那只安分舔爪的黑猫，又看看陆绣沾血的嘴角，良久，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位置，那里，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淡金纹路正缓缓浮现。

薇奥拉沉默片刻，伸手，将桌上那把空着的银质茶匙，轻轻推到陆绣面前。

黑猫在陆绣臂弯里伸了个懒腰，尾巴扫过桌面，扫过三把椅子，扫过悬浮的倒计时。

金雾缭绕中，她轻声说：

“这一次……我们，一起喝完吧。”

倒计时，滴答，滴答，滴答。

三十分钟，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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