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绷紧的刀刃上。裙摆被无形之力撕扯,猎猎翻飞。身后,镜面简离们发出尖利的欢笑,无数张嘴同时开合:“来呀!来呀!来呀!”
陆绣充耳不闻。
她只盯着那扇窗。
直到距离裂口不足三步。
她猛地停步,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混杂着腐叶、甜腥、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简离常用的柑橘味护手霜的气息。
就是现在。
陆绣右脚向前踏出,悬在虚空之上。足尖距离那翻滚的紫黑涡流,仅剩半寸。
“简离。”她开口,声音穿透所有噪音,稳如磐石,“你记得吗?第一次验证副本,你被魔女困在走廊,是我一刀劈开墙壁,把你拽出来的。”
她顿了顿,足尖微微下压,涡流立刻沸腾,舔舐上她雪白的脚踝。
“第二次,你卡在烛台谜题,是我蹲在你旁边,手把手教你算火苗折射率。”
涡流疯狂上涌,已漫过她小腿,冰冷刺骨。
“第三次……”陆绣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你为了救我,把刀插进自己胸口,血溅在我脸上——那时候你跟我说,‘陆绣,别哭,疼的是我,不是你’。”
最后一字出口,她悬空的右脚,终于缓缓落下。
没有坠入涡流。
脚底触到了坚硬、微凉、带着繁复雕纹的橡木地板。
陆绣站在了洋馆二楼走廊里。
面前,正是那扇半开的卧室门。
门内,紫发少女背对着她,长发如瀑垂落,赤足踩在地板上,正轻轻哼着一段走调的童谣。
陆绣没动,也没出声。
只是静静看着那抹纤细的背影,看着她微微晃动的肩膀,看着她无名指上,那枚自己送的、刻着小小玫瑰纹样的银戒。
走廊壁灯的幽紫火苗,不知何时,悄然恢复了正常的暖黄色。
魔女停下了哼唱。
她慢慢转过身。
脸上没有疯狂,没有怨毒,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深紫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陆绣的身影,也倒映着窗外——那片正在疯狂扩张、却再也无法寸进的幽暗森林。
“你来了。”薇奥拉轻声说,声音像风吹过风铃,“我以为……你会恨我。”
陆绣摇摇头,往前走了一步,靴跟敲击地板,发出清脆回响:“不恨。只是……有点生气。”
薇奥拉怔住。
“生气你把我最好的朋友,变成了你的……‘朋友’。”陆绣目光扫过她无名指上的戒指,声音柔和下来,“简离她啊,连骗人都不会。她说‘我们是朋友’的时候,眼睛会不自觉地眨三下。你学得再像,也眨不了那么精准。”
薇奥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许久,轻轻笑了:“原来……是这样。”
她抬起眼,那双紫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碎裂、剥落:“可我已经……停不下来了。”
陆绣终于走到她面前,伸出手,不是攻击,而是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碎发:“那就别停了。”
薇奥拉愕然。
“停下来,你就会消失。”陆绣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而简离……她需要你活着。不是作为魔女,不是作为副本核心,而是作为……薇奥拉。”
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书房门,忽然“咔哒”一声,自己开了条缝。
门缝里,透出温暖的鹅黄色灯光。
薇奥拉望着那道光,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陆绣没再说话。只是侧身让开,朝那扇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薇奥拉深深看了她一眼,终于抬起脚,一步一步,走向那束光。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框的瞬间——
整座洋馆剧烈震颤!
所有墙壁、地板、天花板,同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痕,如同被打碎的琉璃。无数紫白色光流从裂痕中喷涌而出,却不再具有攻击性,反而像退潮般,急速向书房门内汇聚。
陆绣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起,悬停在半空。她看见薇奥拉的身影在光流中渐渐变得透明,看见那枚银戒化作一点星芒,温柔地飞向自己掌心。
最后,薇奥拉在门内回眸一笑,嘴唇微动,无声说了两个字。
陆绣认出来了。
是“谢谢”。
书房门,无声合拢。
轰——!
所有光流瞬间坍缩,化作一道纯粹的白光,冲天而起,穿透洋馆穹顶,直射云霄。
陆绣被那光芒包裹,意识逐渐模糊。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窗外——那片幽暗森林的边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褪去漆黑,露出底下被覆盖已久的、真正的城市水泥地砖。而远处,废旧小区最高的那栋楼顶,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拼命朝这边挥手。
是艾莲。
陆绣想笑,却先流下了眼泪。
白光,温柔吞没了她。
同一时刻,天台。
艾莲跪在胶质地面,双手死死按住那枚银色耳钉,抵在木桩裂痕中央。她喉咙早已嘶哑,第三遍“陆绣”刚喊出口,裂痕深处猛地迸发出刺目金光!
金光如利剑,瞬间斩断所有紫黑色雾气。悬浮的微型洋馆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像水晶风铃被风拂过,随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于夜空。
胶质地面迅速干涸、龟裂、剥落,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钢筋水泥。
艾莲瘫坐在地,大口喘气,汗水浸透后背。
她抬起头,望向天台边缘。
那里空空如也。
只有晚风拂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城市灯火深处。
艾莲慢慢攥紧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温热的、刻着小小玫瑰纹样的银戒。
她仰起脸,望着重新变得澄澈的夜空,忽然弯起嘴角,笑得眼泪直流。
“……笨蛋。”
她对着虚空,轻声说。
“下次……记得带伞。”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