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的苏州城，年味儿正浓。
这天是回娘家的日子，各处城门的门禁也早就解开了。大清早，阊门内外就人来人往……坐轿的、骑马的、乘舟的、步行的，都拎着大包小包，带着老婆孩子去岳丈家拜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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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童们踩着青石板路，脚底生风，挎包里报纸哗啦作响，像一卷卷未拆封的春雷。东市口卖糖糕的老张头正踮脚张望，见一个瘦高报童奔来，忙掏铜钱：“快快快，给份报！我孙儿昨儿说那猴儿扯了生死簿，我还不信——真有这等事？”报童咧嘴一笑，递过报纸，顺手把油纸包往老张头怀里一塞：“爷爷，您边看边吃，包子是热的！”老张头低头一瞧，果真还温着，面皮鼓胀，肉汁浸透油纸，香气直钻鼻孔。他颤巍巍掀开一角，咬下一口，肥而不腻，葱香扑鼻，眼泪差点滚出来——自打前年遭水灾，家里断粮三月，再没闻过这般实在的肉香。
西桥茶馆里已坐满了人。刘六刘念完战报，嗓子发干，端起粗瓷碗灌了口浓茶，刚放下碗，就听后排“啪”一声脆响，有人拍案而起：“这‘混江龙’，我认得！上月在扬州码头，他当着我面抢了三条船，还踹翻我摊子！”说话的是个疤脸汉子，袖口磨得发亮，腕子上缠着褪色红布条——那是漕帮码头工的记号。他一把抢过报纸，手指戳着“生擒贼首‘混江龙’”那行字，眼眶发红：“真抓着了？没骗人？”刘六刘没答，只把报纸翻到末页，指着那段新印的小字：“您瞧这儿——‘本报特约访员亲赴邵伯湖验明正身，贼首项上黥痕与旧档吻合，其右耳缺一角，系幼时被狗咬去’。”疤脸汉子盯着那行字，喉结上下滚动，忽地转身冲出门外，竟朝着城北校场方向跪了下去，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此时城南栖霞寺后山，两个穿灰布僧衣的少年正蹲在松树荫下，一人捧报，一人掰着冷馒头。小和尚阿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指着报尾那行“美猴王大闹龙宫，金箍棒搅得水晶宫天翻地覆”，忽然压低声音：“师兄，你说……这猴子真能跳出五行山？”旁边剃着半截秃瓢的慧觉和尚正啃馒头，闻言啐了口渣：“傻话！五行山压的是心猿，不是石头山！”他伸手点报纸上“孙悟空扯了阎王生死簿”那句，“你看，阎王管阴司，生死簿是铁律——可猴子偏撕了它！撕了，就是不信命！咱们庙里老方丈天天念‘诸行无常’，可连后殿功德箱钥匙都锁在自己柜子里，谁敢动分文？这猴子撕簿子，比撕经幡还狠呐！”阿弥似懂非懂，却把报纸攥得更紧了，纸角被汗浸得发软。
应天府衙后巷，程秘书拎着食盒匆匆拐进角门，迎面撞上个穿簇新绸衫的中年人。那人手里捏着半份《应天时报》，见了程秘书竟躬身作揖：“程先生，小人斗胆请教——这报上‘皇店大招工’可是真的？月钱真高三成？”程秘书定睛一看，认出是秦淮河畔做漆器的赵掌柜，便笑道：“赵老板消息灵通啊。不单是真的，今早钦差大人亲自去皇店验看了新设的‘匠籍优录处’，连木匠、漆工、铸铜匠的学徒，都按日计薪，管两顿饭。”赵掌柜眼睛一亮，又迟疑道：“可……可咱们这行当，向来是师父带徒弟，三年出师、五年掌斧，哪有官府管匠人道理？”程秘书将食盒换到左臂，右手从袖中抽出张薄纸——竟是用竹纸新印的《匠籍新规》简章，上面墨迹未干：“您瞧，新规第三条：凡入皇店工匠，可自愿签‘双契’——一契是师徒，一契是雇工。师徒契照旧讲规矩，雇工契明写工时工钱，官府存档，匠人腰牌另刻编号，每月核对工钱。”赵掌柜接过简章，手指微微发抖，抬头时眼圈泛红：“程先生，我……我明日就带徒弟去报名！”
鸡笼山报社里，景旸正伏案疾书，砚台边堆着十几张写废的稿纸。苏录推门进来，见他额角沁汗，案上茶盏凉透，便默默提起紫砂壶续了热水。景旸搁下笔，揉着发酸的右手腕苦笑：“大人，我写了三遍‘孙猴子偷蟠桃’，总觉少了点东西……”苏录接过稿纸扫了一眼，指着其中“美猴王摇身一变，化作赤脚大仙模样”那句，轻声道：“景兄，你写的是形，不是神。”他踱到窗边，推开糊着棉纸的木格，远处玄武湖波光粼粼，几只白鹭掠过水面：“当年在泸州教村童识字，有个叫栓柱的孩子，他娘病重，每日采药熬汤，可汤太苦，他妹妹不肯喝。栓柱就蹲在灶膛前，把柴火拨得旺旺的，一边烧火一边哼歌，那调子荒腔走板，妹妹听着听着，竟笑着把整碗药喝光了。”景旸怔住，笔尖悬在半空。苏录转身，目光沉静：“猴子偷蟠桃，不是为嘴馋，是为那蟠桃园里，三千六百株桃树，花开花落都按天条排班——可猴子偏要打乱时辰，偏要摘那颗还没熟透的青桃。他跳着脚摘桃时，嘴里哼的调子，该是栓柱那种走调的歌。”
景旸霍然起身，抓起笔杆折断半截，蘸墨重写。这一次，稿纸上多了“桃核飞溅砸中太上老君炼丹炉”的闲笔，多了“齐天大圣把桃核往耳朵里一塞，听里头嗡嗡作响，竟像听见东海潮声”的痴语。窗外忽有鸽哨掠过，他抬头望去，只见一群灰鸽盘旋于报社檐角，翅膀扇动间，阳光在羽尖碎成无数金点——那光斑落在新排的铅字版上，竟如蟠桃园里坠落的星子。
同一时刻，苏州震泽先生宅邸书房内，王鏊正提笔题写“应天时报”四字。墨汁淋漓，力透纸背，写罢搁笔，侍者捧上新印的创刊号。王鏊展开报纸，目光掠过战报、招工启事，最终停在末页《西游记》上。他忽然唤来管家：“取我去年手抄的《大唐西域记》残卷来。”管家捧出半册泛黄竹纸，王鏊翻开其中一页，指着“沙河阻隔，上无飞鸟，下无走兽，复无水草”数行，又指报纸上“孙悟空拔毫毛变出千百化身，扛着芭蕉扇扇干流沙河”一段，抚须长叹：“承恩啊承恩，你把玄奘的孤勇，全给了那只泼猴……”窗外玉兰初绽，花瓣无声飘落于墨迹未干的报头之上。
暮色渐染秦淮河，画舫灯火次第亮起。一艘乌篷船泊在桃叶渡口，舱内烛火摇曳，映着两张枯瘦面孔。老渔夫抽着旱烟，烟锅明明灭灭，他孙子蹲在船板上，正用炭条在旧船票背面描画——画的正是报纸上那根金箍棒，歪歪扭扭，却把棍身盘绕的云纹刻得一丝不苟。“阿爷，”孩子突然抬头，“这棒子真能变绣花针？”老渔夫缓缓吐出一口青烟：“能。当年你爹在瓜洲渡口，被官府强征去修堤，饿得眼窝深陷，夜里就蹲在芦苇丛里，用芦苇秆削了根小棍，说这是孙大圣的定海神针……后来他累倒在泥塘里，手里还攥着那根芦苇棍。”孩子停下笔，炭条断在指尖，黑灰簌簌落下，混着船板缝里渗出的河水，在木纹上洇开一小片墨色涟漪。
金陵城最北的穷汉窟里，瘸腿阿炳蜷在破庙廊下，怀里搂着半截劈柴当枕头。他左手缺三指，右手虎口全是厚茧，此刻正用仅存的拇指和食指，艰难地捻着报纸边角。报上“皇店招工”那栏被他反复摩挲，纸面早已发亮。远处更鼓敲过三响，他忽然撑着断腿坐直，从怀中摸出块油布裹着的硬物——竟是半截锈蚀的铁匠锤头。他把锤头贴在胸口，闭目良久，再睁眼时，喉结剧烈起伏，对着虚空哑声喊道：“孙猴子！俺老炳没本事跳五行山……可这锤头，今儿起就砸它个天翻地覆！”话音未落，庙外忽有报童清亮嗓音破空而来：“看报看报！《应天时报》第二期！美猴王大战二郎神！一文钱一份！买报送腌萝卜条——老爷说，咸菜配故事，越嚼越有味儿！”
夜风卷起报童衣角，也掀动阿炳膝头报纸。那页末尾，《西游记》新章标题墨迹未干：“第七回 大圣施威闹天宫，杨戬显圣缚心猿”。阿炳伸出断指，在“缚”字上重重划了一道——墨痕裂开细缝，底下竹纸纤维倔强地支棱出来，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又像一粒正在破土的种籽。
城东织造局后巷，三个缫丝女工凑在豆油灯下共读一份报纸。最年轻的阿沅用指甲掐着报尾段落，念得一字一顿：“……那猴子被太上老君扔进八卦炉，七七四十九天，火眼金睛炼成了，反倒蹬倒炉子，踏着南天门火云杀将出来！”灯影晃动，她脸颊被映得通红，声音越来越亮。旁边年长些的阿莲忽然放下手中丝锭，从蓝布包袱里掏出个竹编小笼——里面蜷着三只刚孵出的蚕宝宝，嫩黄躯体微微蠕动。她指着蚕宝宝头顶两粒黑点，轻声道：“你们看，这小东西刚破壳，眼睛也是红的呢。”阿沅愣住，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光晕温柔地漫过三张年轻的脸庞，也漫过笼中微颤的蚕躯，漫过报纸上“火眼金睛”四个墨字，最后停驻在窗外——那里，初升的月亮正浮出云层，清辉如练，静静铺满整个金陵城的屋脊、街巷、河面，以及所有尚未合眼的人们的睫毛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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