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士们‘誓死效忠皇上和苏大人’不是说说而已。他们心里都很清楚……自己肩上的米，怀里的银子是砍了旧军官、抄了勋贵家来的。

要是苏大人倒了，那些人回来，肯定要连本带利都给他们吐回去的，到时候怕是...

宣府城头的朔风卷着雪沫，抽打在朱厚照玄色金线蟒袍上，发出猎猎闷响。他立在垛口，双手按着冰冷铁炮炮身，指节泛白，呵出的白气刚离唇便被风撕碎。身后一干将校垂手肃立，连呼吸都屏得极轻——谁都知道，皇帝这会儿正咬着后槽牙忍呢。

“老金，”朱厚照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如砂纸磨铁，“火药库清点几遍了？”

金献民立刻上前半步，袍角扫过青砖：“回陛下，三遍。硝石、硫磺、木炭皆足额入库，新铸百斤佛郎机二十门、千斤神威大将军六门，尽数校准试射，弹道无偏。”

“马昂那边呢？”

“马副总兵昨夜亲率游骑营绕至阳和卫以北三十里，掘陷坑三百余处，撒铁蒺藜两万枚，又令匠人仿制鞑子号角，混入军中。若敌真来，必乱其阵。”

朱厚照没应声，只缓缓松开炮管，从怀中摸出那封蒙汉双语的信，指尖摩挲着“忽必列”那方朱印。印泥未干透，微微发黏。他盯着“巴图孟克”四个蒙古字，喉结上下一滚，忽然嗤笑出声：“好个‘巴图孟克’……他倒记得自己名字叫铁王。”

话音未落，城下鼓声骤起！

不是明军战鼓，而是自东面山梁后传来的、沉闷如雷的牛皮鼓——咚！咚！咚！每一声都似砸在人心坎上。守军纷纷探首张望，只见远处山脊线上，黑压压一片人影自雾霭中浮现，旌旗翻涌如墨浪，甲胄反光刺破铅灰天幕。最前头一杆丈八狼牙纛，旗面绣着狰狞狼头，狼眼嵌金，随风狂舞。

“是察哈尔本部！”金献民瞳孔骤缩，“他们真来了！”

朱厚照却抬手止住众将躁动，眯眼细看：“不对……旗号太杂。左翼有科尔沁的云纹豹旗，右翼飘着兀良哈的鹿角幡……可中间那杆狼纛，旗杆竟缠着白布？”

话音未落，山梁上突然腾起数股浓烟，直冲云霄——那是蒙古人祭天告祖的狼烟。紧接着，数十骑脱队而出，奔至城下箭程之外勒马。为首者摘下貂帽，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正是达延汗麾下老臣脱火赤。他高举一柄银鞘弯刀，用生硬汉语嘶吼：“南朝皇帝！我主大汗有言——此战非为夺城，乃为验你‘忽必列’之名是否配得上成吉思汗血脉！若你敢出城野战，今日便决雌雄；若不敢，明日即刻班师！”

城头静得落针可闻。寒风卷着雪粒打在铁甲上，簌簌作响。

朱厚照静静听完，忽而仰天长笑，笑声震得檐角冰凌簌簌坠落：“验血脉？好！朕这就验给你看！”他猛地解下腰间尚方宝剑，剑鞘掷于地上，锵然一声裂响，“老金，传令——宣府四门洞开！所有火器推至瓮城外三里！朕要摆个‘九宫八卦阵’，请大汗进来喝碗热奶茶！”

金献民浑身一颤，几乎失声：“陛下！使不得！城门一开，鞑子铁骑瞬息可至……”

“怕什么？”朱厚照一脚踏在箭垛上，玄色披风猎猎翻飞，“朕既称‘忽必列’，岂能畏战？传旨——命马昂游骑营为先锋，李钺火器营居中，戚景通亲率三千京营精锐为左翼，杨慎所练新军火铳手为右翼。另调宣府镇抚司所有匠人，在瓮城外五里铺设火油竹筒、铁蒺藜阵、绊马索三重防线！”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诸将：“记住，朕不要你们杀敌，只要你们把鞑子拖在城外——拖到日头西斜，拖到暮色四合，拖到他们自己觉得这场仗打得憋屈！”

命令如惊雷炸开。城门轰然洞开时，朱厚照已策马而出，玄甲映雪，金鞍耀目。他身后不跟一卒，只带两名内侍捧着紫檀匣，匣中静静卧着一方青铜虎符——那是苏录临行前亲手交予他的“江南总制印”，此刻虎目圆睁，獠牙森然。

达延汗立于中军高台，望见城门洞开，先是一怔，继而大笑：“好胆！这南朝皇帝倒比他爷爷骨头硬！”他挥手令全军缓进，却暗嘱左右：“传令各部——慢些走，再慢些走。让南朝皇帝等得心焦，等得手痒，等得忍不住先动！”

两军对峙，竟如两座沉默火山。宣府城下，明军依令布阵：马昂游骑散作游龙，往来驰骋搅起漫天雪尘；李钺火器营的佛郎机炮口乌黑，炮手们却闲坐烤火，火药包堆在雪地里，连引信都没插；戚景通京营将士甲胄锃亮，却故意卸了半副护心镜，敞着胸膛呵气暖手；最奇的是杨慎新军，三百火铳手排成横阵，每人膝上搁着一壶酒，酒气氤氲中，竟有人哼起了江南小调。

达延汗越看越疑，眉头拧成疙瘩：“他这是……演戏？”

话音未落，忽见宣府城头升起三盏红灯笼——那是约定的时辰信号。几乎同时，朱厚照策马向前百步，朗声道：“大汗！朕知你疑心朕设伏。这样，朕与你单骑赴阵，以弓矢较技，输者退兵百里，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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