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念念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只觉得心中五味杂陈。
不知怎么,她突然想起那天在电影院,霍凛对她说过的话……
【若是有朝一日,真的有人拿我的命来威胁你就范,我定然会抢在那人威胁你之前就先了结我自己,不让你为难。】
他情愿用命去换她不为难,哪怕那个‘为难’只是假设。
在她看来,霍凛就是上天送给她的礼物。
他给了她至死不渝的爱,可爱的基础是什么?
是信任。
可她给霍凛这份信任了吗?
没有。
她什么都没能给过他......
阮念念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下意识地低头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又飞快抬眼瞥了霍凛一眼,见他正垂眸看着手机,仿佛没听见这边的调侃,这才小声嘟囔:“急什么……二爷说顺其自然,孩子的事,强求不来。”
许清禾却忽然敛了笑,指尖在银行卡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念念,你跟霍凛……真的过得好吗?”
阮念念一怔,随即弯起眼睛,笑得柔软而笃定:“好啊,特别好。他不哄人,话少,但事事都记得——我怕黑,他睡前一定留一盏壁灯;我过敏,他把家里所有地毯都换了纯棉垫子;我胃不好,他书房抽屉里常年备着暖胃贴和山药粉……清禾姐姐,不是所有温柔都要挂在嘴边的。”
许清禾望着她发亮的眼睛,喉头微微一哽。
她忽然想起傅慎寒。
想起他第一次陪她去医院输血,坐在走廊长椅上等她三个小时,回来时手里拎着一杯温热的红糖姜茶,说“医生说你低血糖,别硬撑”;想起她随口抱怨过一次新买的高跟鞋磨脚,隔天他就让助理送来一双定制的羊绒内衬款,连鞋底弧度都按她脚型做了微调;想起那晚在废弃码头,她哭得不能自已,他沉默着脱下外套裹住她,自己穿着单衬衫站在冷风里,袖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却始终没松开攥着她手腕的手。
可那些,从来都不是爱。
只是责任,是交易,是她用三年鲜血换来的、他不得不履行的契约。
而如今,契约撕毁,血债两清,连最后一点虚妄的牵扯都被那道刀痕划得支离破碎。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动了嘴角一道细微的抽搐:“嗯,挺好。”
阮念念没再接话,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这时霍凛朝这边走了过来,西装袖口挽至小臂,腕骨分明,步子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他目光扫过许清禾苍白的脸色,又落在她覆在小腹上的那只手上,眸色微沉,却未点破,只低声问:“车已备好,送许小姐去哪?”
许清禾收回手,将银行卡悄悄塞进包侧暗袋,抬头冲他笑了笑:“不用麻烦霍二爷,我和念念打车就行。”
霍凛没应,只抬眸看向阮念念。
阮念念咬了咬唇,迟疑片刻,终于轻声道:“二爷,清禾姐姐……要走。”
霍凛的目光重新落回许清禾脸上,安静几秒,忽然开口:“北城港湾码头,有艘旧渔船,船主姓陈,外号老疤,你报我名字,他会让你上船。”
许清禾愣住。
阮念念也愕然睁大眼:“二爷?!”
霍凛却像没听见,只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船票,递过去:“明早六点启航,去舟山群岛。那里偏,信号弱,没人找得到你。”
许清禾没接。
她盯着那张泛着油墨香的船票,指尖慢慢蜷起。
“为什么?”她声音很轻,却带着砂砾般的哑,“你我素昧平生,你凭什么帮我?”
霍凛垂眸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深海:“三个月前,你在仁济医院急诊室,替一个突发心梗的陌生老人垫付了八千七百三十二块钱医药费,还守着他等到家属赶来。当时监控拍得很清楚——你刚做完输血,脸色比纸还白,却坚持把老人扶到椅子上,自己靠着墙站了四十分钟。”
许清禾瞳孔微缩。
她甚至不记得那件事。
那天她刚结束第四次给傅连枝输血,头晕得看不清路,只想快点回家躺下。路过急诊大厅时,只看见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头直挺挺倒在地上,旁边围着几个不敢碰的路人。她下意识蹲下去探颈动脉,发现还有搏动,就一边喊护士一边翻出钱包——钱不够,她刷了信用卡,又把自己的保温杯塞进老人手里,让他攥着暖手。
她忘了。
可有人记住了。
“我不是好人。”许清禾嗓音发紧,“我只是……不想看他死在我眼前。”
“我知道。”霍凛淡淡道,“所以我也不会拦你。”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依旧平坦的小腹,终究没再多言,只将船票轻轻放在她掌心:“拿着。霍家的船,不靠岸,不查身份,也不问来路。”
许清禾低头看着那张薄薄的纸,指腹能触到上面凸起的烫金船锚纹路。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句诗——“纵有万般不舍,终须一别;哪怕千重风浪,亦可独航。”
她攥紧船票,纸角硌着掌心,微微发疼。
“谢谢。”她说。
霍凛颔首,转身欲走,却又在三步之外停住,背对着她,声音低而清晰:“傅慎寒今晚去了趟警局。”
许清禾的心跳猛地一顿。
“他报了案,说你涉嫌伪造证据、恶意诽谤、扰乱公共秩序——但三小时后,撤案了。”霍凛没有回头,“撤案时他签了字,笔尖划破纸背,戳穿了三张底单。”
许清禾站在原地,没说话,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
阮念念急得拽她袖子:“清禾姐姐!他这是……”
“他只是在确认一件事。”许清禾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敢把他推远。”
霍凛终于迈步离开,皮鞋踩在瓷砖地面,声音清冷而笃定:“他若真狠得下心,就不会连夜调取你过去半年所有就诊记录——包括三次产科初筛、两次B超预约、还有你在妇幼保健院匿名咨询流产手术的录音。”
许清禾猛地抬头,呼吸一滞。
阮念念捂住了嘴。
霍凛已走到电梯口,黑色大衣下摆掠过门框,身影即将消失时,他留下最后一句:“孩子的事,他还不知道。但以他的能力,最多三天。”
电梯门缓缓合拢。
许清禾站在原地,忽然笑了。
那笑极淡,极凉,像冬夜浮在湖面的一层薄冰。
“那就……让他永远不知道吧。”
她转身,拉起阮念念的手,语气轻快得不像话:“走!干妈请客,咱们去吃火锅!毛肚必须七上八下,鸭血要嫩得颤,牛肉片得薄如蝉翼——孕妇最后的放纵,得吃够本!”
阮念念怔怔看着她,眼眶发热。
她知道,这不是放纵。
这是告别。
是许清禾在亲手埋葬自己最后一点侥幸,把所有软弱、犹豫、舍不得,统统剁碎了喂给这顿火锅的红油汤底。
两人一路说笑着走出医院大门,夜风卷着初冬的凉意扑面而来。许清禾裹紧羽绒服,仰头望了眼墨色天幕,零星几点寒星悬在云隙之间,清冷而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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