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殷绮领着她乘电梯上了一楼。
地下车库完全是现代风,可到了一楼,却令她恍惚了一瞬,还以为穿越到了古色古香的时代,宅子里每一处都散发着名贵木材的天然清香气,所有的家具也全都是价值连城的奇楠沉香,屋檐下是名人手工绘画的古建筑彩绘。
宅子太大了,不知道现在身处于几进院,只知道宋殷绮说带江问秋去她的房间,中途穿过了一个接一个的走廊和一个又一个院子。
宋殷绮说这是她家的祖宅。
老北京有句话叫做东富西贵,南贱北贫。
四合院这东西除非从生下来就有,否则这辈子都是天方夜谭了。
尤其是这个地段,西二环,就在城墙根儿下。
江问秋来北京一年的时间,她却从来没有像别人那样放慢节奏来游玩过,从到北京的第一天起满脑子除了学习就是赚钱。
可有一天她兼职结束路过了北海公园,那是她唯一一次是为了私心里片刻的休闲而停留。
北海公园是个能量磁场很强的地方,沿着湖慢慢地走,吹一吹风,看小山流水赏鸟语花香,在这喧嚣的北京城,她的心也寻找到了一丝平静之地。
当时,她也远远看见了旁边的四合院,院墙太高,高到风都吹不进一丝窥探。
而她怎么都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出现在院墙里面。
宋殷绮的房间很大,与宅子里的中式风截然不同,是很复古的公主风,整体呈粉色调,像极了公主的童话城堡。
床上挂着蕾丝床幔,房间里摆着各种各样可爱的洋娃娃和小摆件。
江问秋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房间,她甚至连站都不知道该往哪里下脚,于是她礼貌询问宋殷绮:“绮绮,我可以出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呀!你随便逛逛,我先去书房找书。”宋殷绮说,“一会儿来找你。”
得到准允,江问秋离开了宋殷绮的房间。
家里的保姆特意端来了点心,还问江问秋想喝什么茶,她连连摆手说不必麻烦了。
保姆没再多说什么,称有需要随时叫她。
江问秋走出正厅,庭院里种了许多观赏竹和绿植。东西厢房有很多房间,还有个挑空极高的宴会厅。她没有细看,穿过了庭院连廊,往前走,经过一个拱门院墙,远远便闻见了花香味。
她来到了后花园。
后花园很大,绿树成荫,有草地花卉,有假山流水,有拱桥,有一方小湖。
睡莲已经过了开花季,湖面铺展着全是绿油油一片睡莲叶。
今天有微弱阳光,更多的是凛冽的风。
她没有再闲逛,这里太大,走得太远,目的未免太明显。
索性走到湖边,看风撩拨起粼粼波光。湖边有一颗柳树,柳条如纱帘。
湖里养了好多锦鲤,长度惊人,而更吸引她注意力的是混在锦鲤其中的一些小鱼。
其实算不上小,只是锦鲤太大了,所以衬托得像小卡拉米。
而且从俯视的角度,小鱼的脑袋方方正正的,身子也短短圆圆,有的鳞片很闪,有的又像没有鳞片,有红有黑,甚至还有些她说不上来的花色。
更奇特的是,没有背鳍。
很是可爱。
看见人靠近,它们就激动地游了过来,张着嘴巴讨食。
江问秋没见过这种鱼,忍不住蹲下来,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小鱼肥嘟嘟的脑袋,自言自语:“你们是什么鱼呀?怎么这么可爱.....”
“这种鱼叫兰寿。”
身后突然出现一道她回忆过多次的声音,被风送到了耳边,是真实的存在,不是虚无缥缈的幻境。她几乎一瞬间站起了身,却因为起得太猛,眼前骤然发起黑。
头晕目眩,脚底发软。
身子摇摇欲坠时,手臂忽而落下来了一道不轻不重的力量。
他抓住她的手臂,将她往前一拉。
江问秋也像轻盈的柳枝身不由己,被动着拂来。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她清晰地嗅到了他身上的气息。
殷东身上也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气,像极了这宅子里随处可闻见的天然木料气味,明明很是清淡,但就是让人忘不掉,回味无穷。
只可惜,还不待她细细品味,殷东就及时松开了她的手臂,并且往后退了一两步,不动声色拉开彼此距离。
他的气息也逐渐远去。
江问秋心魂未定,看上去似乎还停留在刚才的惊恐之中,她回头看了眼,自己离湖边已经有了几步之遥。
实际上她是在庆幸和遗憾。
庆幸自己没掉进湖里,就算淹不死,这种天儿也得冻个半死了。
可又止不住地遗憾....刚才的瞬间实在太过短暂......
江问秋极力克制着正乱蹦的心脏,快速调整好呼吸,张了张嘴,又在思考该叫他什么。
跟着宋殷绮叫小舅舅,好像在套近乎似的,而且显得差辈儿了。叫名字又太没大没小,不懂礼貌。
思来想去,还是客客气气的一句,“殷…殷先生….”
“刚才多亏您了,不然我就掉进去了。”
殷东似乎笑了,他放低了姿态,谦逊有礼,“该我道歉才对,是我吓到你了。”
“你要是掉进去了,就是我的罪过。”
殷东并不是一个有冷意的人,不是雪的凌寒,是秋季的沉静和清平,总是淡淡的平平的,让人感到温和,却又像覆盖了一层雪山上的雾,永远探不清与他真实的距离。
同时,他也是个存在感极强烈的人,有他在的地方,其他任何一切都成了背景板。
江问秋垂眼,不敢迎上他的目光,怕他看穿她这点小心思。
她忘不了在车内后视镜中他那仿佛看透世间万物的眼神。
江问秋状似无意地按住了自己的手臂,刚才被他握住的地方。
不能让他知道她刚才的遗憾和意犹未尽。
更不能让他知道,她方才在这宅子里闲逛的目的。
如今有心插柳达到了目的便不想让气氛就这么沉寂下来,于是将话题又绕回去接上:“您刚才说...那是什么鱼?”
“兰寿,金鱼的一种。”殷东说,“殷绮养的。”
江问秋又回头看了眼,兰寿还在边缘游来游去,很是活泼,“长得真可爱,我第一次见这样的鱼。”
她想起什么,笑:“难怪听绮绮提过一次她不吃鱼,绮绮肯定很爱它们。”
殷东也笑了,旁边石桌上放着一盒鱼食,他的手指捻起一些,上前几步。
漫不经心将鱼食掷进了湖中,毫不客气地揭短:“爱是爱,就是不管,平日都是江姨照顾。”
他要走到湖边,自然在不经意间再次拉近了彼此的距离,江问秋在他靠近时,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下一刻便看见他握着鱼食罐,伸到了她面前,轻晃了两下。
江问秋反应过来,缓缓抬手,抓起了一小把,也学他那样投进了湖中。
兰寿和锦鲤都争先恐后地抢食吃。
江问秋却再没心思去欣赏鱼,而是用余光看一旁的殷东,她再一次深呼吸,假借喂鱼不经意往他身边靠近。
而刚聊到曹操,曹操就来了。
老远就听见了宋殷绮在叫她。
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冒出头的小心翼翼试探登时被打回了原形,回应宋殷绮的同时也悄无声息挪回原地,与殷东保持距离。
然而刚挪了半步,余光中的高大身影却骤然朝她靠近,与此同时那抹淡淡的木质香气也送到了鼻息前。
她呼吸一窒,侧头看去。
只见殷东并没有挪动步伐,利用个子高的优势,上半身微微俯低,唇在她的耳畔半个手臂的距离停下。
放低了声音说:“别告诉殷琦刚刚发生的事,她会怪我差点害她朋友掉进湖里。”
几乎是气音。
她眨动着眼睫与他对视。
他的眼睛含着丝丝缕缕的笑,有些戏谑和狡黠,像是在说什么隐秘的秘密。
说罢,他便收回视线,站直了身躯。
她的大脑空白一瞬,甚至忘了回应。
宋殷绮很快跑了过来,看见殷东也在有点惊讶:“小舅舅,你谈完工作啦?”
“嗯。”
殷东面不改色。
宋殷绮手上拿着一颗削好皮的苹果在啃,另只手自然地挽住了江问秋的胳膊。
“你们在喂我的小鱼呀?”宋殷琦笑眯眯看向江问秋,“我的小鱼可爱吧?”
江问秋下意识看一眼殷东,他似是无事发生的从容,她却因为刚才他那句话而热了脸颊,就好像两人真的有了什么隐秘的秘密。
她抿着唇点了点头:“很可爱。”
殷东神色自若,扔了手中全部鱼食,抬腕看了眼表,随后看向宋殷绮,“你们要回学校了?”
“是啊。”宋殷绮啃着苹果,腮帮子鼓起,“我是回家来找书的。”
“身上还有没有钱?”他又问。
话题跳转得太快,宋殷绮有点始料未及,她眼珠子一转,灵机一动,“没有呀。”
殷东刚从会客厅出来,上身就穿了件湖蓝色的衬衫,外套还搭在手臂上。
他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黑色钱夹,打开。
里面没有现金,全是卡。
他从中抽出一张黑色的卡,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递给了宋殷绮:“好好招待你朋友,去吃点好吃的。”
看见这张卡,宋殷绮惊得下巴都要掉,幸福来得太突然,几乎是瞬间接了过来。
她怕殷东反悔,立马揣进了自己的口袋,点头如捣蒜:“好好好!”
殷东其实向来大方,她想要什么都会给她买,可从来不会直接给卡,毕竟宋殷绮年纪还小,家里人对钱这方面管得挺严,她现在也是每个月都得找爸爸妈妈小舅舅要零花钱。
结果今天殷东二话不说给了一张黑金卡,她实在受宠若惊。
江问秋也没料到殷东会说出这句话,怔了怔。
殷东转身,刚准备迈步,忽而又想起什么似的,他又回过头来,看向江问秋,目光幽深似湖底,唇角却是翘着的。
“苹果。”
他说,“很不错。”
说罢,不给她回应的机会便自顾自转身离去。
江问秋几乎下意识靠屏住呼吸来控制自己的心跳。
所以....他也吃了她的苹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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