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摩罗能察觉到,陆离这剑又退回了和甘枭交手时,寒光凛冽,满是肃杀。
没了那种玄之又玄,灵台震荡的感觉。
那招剑法,是居高临下来自另一个层面的打击。
不似眼前这剑,肃杀凋零,锐不可...
擂台边缘的青砖被踩裂出蛛网般的纹路,陆离右脚缓缓收回,靴底沾着半凝的血泥。蝉鸣剑垂在身侧,剑尖一滴血珠将坠未坠,映着天光,像一粒将熄未熄的星火。
他没去看甘枭捂着额头踉跄退场的背影,也没理会四周骤然炸开的喧沸——有人倒吸冷气,有人失声惊呼,更多人则死死盯着他持剑的手,仿佛那不是血肉之躯,而是某种不该存于尘世的器物。
风掠过章华台穹顶琉璃瓦,带起一阵细碎清响,如千片薄刃相击。
陆离忽然抬眸,视线越过攒动人头,直刺高台西侧第三根蟠龙金柱之后。
那里本该空无一物。
可就在他目光落定的刹那,柱影微微一颤,仿佛水波荡漾,一道灰袍身影无声浮现。袍角绣着半枚残月,月缺处缀着七颗暗金星点,排布如北斗倒悬。那人并未转身,只将手中紫檀折扇轻轻一合,扇骨末端赫然刻着“天枢”二字。
陆离瞳孔微缩。
天枢堂主,曲君彦。
此人自武举开赛以来从未露面,连皇帝设宴都托病不至,却在此刻现身于柱影之中,似在等这一眼。
陆离未作反应,只将左手食指缓缓抹过剑脊。寒铁沁凉,锋刃上犹存一缕未散的白雾——那是甘枭阎罗大手印溃散时逸出的阴煞之气,竟未被秋风金气斩因果彻底湮灭,反被剑意裹挟,沉淀为一道极淡的霜痕。
他心头微动。
秋风金气斩因果,本是廿四节气剑诀中“秋分”一式演化而来,取天地肃杀、金气断脉、风过无痕之意。此前所悟,重在“斩”,以锋锐破因果;而此刻剑上霜痕,却显出另一重意味——“藏”。
藏杀于霜,藏势于静,藏果于因。
原来并非因果不可斩,而是斩得太过干净,反失其根。
就像甘枭燃烧寿元催动阎罗大手印,看似暴烈无匹,实则每一寸黑雾翻涌,皆有命线牵引,每一道鬼火跃动,皆有因果烙印。陆离那一剑之所以能丝滑切开鬼雾,非因锋芒无敌,而是剑意早已悄然勾住了甘枭自身因果之线,借力而行,顺势而断。
所以白猿怒吼,并非镇压,而是共鸣。
陆离闭了闭眼。
再睁时,眸中已无半分得胜之色,唯有一片澄澈如洗的寒潭。他转身欲归席,忽闻身后传来一声低哑轻咳。
不是甘枭。
是那个一直立在擂台边、手持青铜尺、负责勘验伤势与战力的禁军老校尉。他须发皆白,左眼蒙着黑绸,右手拄着的青铜尺顶端,竟嵌着一枚浑浊琥珀,内里封着一截枯枝——枝上尚存三片灰叶,叶脉蜿蜒,形如剑痕。
老校尉朝他颔首,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剑气入髓,霜痕不化,此非秋分之象,倒似……霜降前夜,露凝将凝未凝之时。”
陆离脚步一顿。
霜降?可廿四节气剑诀中,“霜降”一式尚无定型,只在《青城剑藏·残卷》末页潦草批注:“霜降非止于寒,乃敛、藏、蓄、待,万类俱寂而生机伏渊。”——此句旁还有一行朱砂小字:“昔有先贤,以霜降破轮回锁,然终不得全。”
他未曾细究,只当是古修士虚言。
可此刻,剑上霜痕,指尖余寒,眉心微跳的悸动,无不指向那句批注。
陆离喉结微动,正欲开口,忽觉左耳后一凉。
不是风。
是有人以气机凝成一线,如针般刺入耳后翳风穴。
他浑身肌肉本能绷紧,却未回头——此气阴柔绵长,毫无杀意,反倒带着三分试探,七分引诱,如同老友拍肩,熟稔得令人心惊。
气线倏然撤回。
陆离侧首,只见看台东侧角落,一名青衣少年正低头剥橘子。橘瓣饱满,汁水丰盈,他指尖染着淡淡橙红,抬眼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陆兄好剑法。可惜……太急了些。”
声音不大,却清晰送入陆离耳中,连橘皮迸裂的细微脆响都纤毫毕现。
陆离认得这张脸。
不是人榜前列的面孔,亦非世家子弟名录中人。他是昨日预赛中,以一套“松涛拳”连败三人,却因最后一战收手太迟,震断对手三根肋骨而被判“失仪”,险些遭黜落的无名武者——萧砚。
可松涛拳是江南寒山派外门杂学,连筑基门槛都难迈入。而方才那一缕气机……分明已近炼神中期!
陆离不动声色,只将蝉鸣剑缓缓插回鞘中,剑鞘尾端磕在青砖上,发出“嗒”一声轻响。
就在这声响落定的瞬间,章华台东面飞檐忽被一道金光劈开!
不是雷,不是剑,是一道纯由符文构成的“敕”字,大如屋宇,金焰腾烧,自九霄直贯而下,轰然砸在擂台正中!
砖石迸溅,烟尘冲天,却无半分热浪溢出。那金敕字悬于半空,缓缓旋转,每个笔画皆流淌着古篆道韵,字腹中浮现出三行小字: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今赐武举陆离,紫薇使副衔,秩同四品,佩云螭玉珏,准出入天枢阁三层】
【另赐‘青冥寒魄’三钱,‘玄阴凝魂丹’一匣,即日颁下】
满场哗然如沸。
紫薇使副衔?那是皇室直隶秘卫之职,向来只授宗师亲传或立下盖世军功者!更遑论准许进入天枢阁三层——那地方,连吴郡陆氏家主求见三次,都被曲君彦以“阁中典籍未录其名”为由拒之门外!
陆离却只盯着金敕字最后一行。
青冥寒魄,玄阴凝魂丹。
前者是北境玄冰深渊万载寒髓所凝,服之可淬炼神魂,使精神如镜,纤毫毕现;后者则专解阴煞入体之毒,连饕餮门“蚀魂蛊”都能镇压七日。
——这是在告诉他:你剑上霜痕,我已看见;你耳后气机,我也知道。
赐药非为疗伤,而是示警。
陆离缓缓抬头,望向高台最顶端那扇垂着鲛绡帘的窗。
帘后空无一人。
可就在他目光触及帘角的刹那,鲛绡无风自动,漾开一圈极淡涟漪,涟漪中心,赫然浮现出一枚小小铜铃虚影——铃舌未动,却似有声。
叮。
不是耳闻,是心响。
陆离袖中手指悄然收紧。
他忽然明白了。
甘枭不是棋子。
是饵。
天葬楼放出甘枭,是为试探朝廷对“往生大道”的真实态度;朝廷顺势捧高甘枭,是为逼天葬楼亮出底牌;而曲君彦此时赐下青冥寒魄与玄阴凝魂丹……却是要他陆离,亲手去钓那条真正藏在深水里的大鱼。
因为只有他,刚刚用一剑斩断甘枭寿元因果线,又让阎罗大手印在他神魂前如烟消散。
只有他,能让天葬楼相信——青城世界遗脉,真有可能参破“往生”之秘。
陆离垂眸,掩去眼中翻涌的寒潮。
他缓步走下擂台,途经柴娣身边时,顿了一步。
柴娣正咬着牙,让侍女用银镊拔出肩头最后一段分水叉残片。血涌如泉,她额角青筋暴起,却硬是没哼一声,只将手中碎星刀往地上一顿,刀锋嗡鸣,震得地面青砖簌簌抖落灰尘。
陆离弯腰,拾起地上那张碎裂的面具。
面具材质奇异,非金非玉,触手温润,内侧刻着极细的纹路——不是符箓,也不是阵图,而是一幅微型星图。北斗七曜之外,另多出两点微光,一赤一青,遥遥相对,恰似阴阳鱼眼。
他指尖抚过那两点微光,忽觉掌心一烫。
面具内侧星图竟泛起微光,赤青二点倏然亮起,如活物般游走,最终停驻于他左手腕脉之上。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