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显示停在B1。
他转身奔向安全通道。
楼梯间感应灯随着脚步逐级亮起,惨白光线将他的影子投在台阶侧面——影子边缘模糊,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像被橡皮擦一点点擦去。
林默没停。
转过二楼拐角时,他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绝非苏砚的高跟鞋声。
是赤足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软,湿,带着水渍被碾开的黏腻感。
一步。
两步。
三步。
林默扶住楼梯扶手,指节发白。他低头看向自己影子——此刻已淡得几乎透明,唯有右耳位置,一团浓稠的黑色固执地聚拢着,形如耳钉的倒影。
脚步声在下方平台停下。
寂静蔓延。
三秒后,一个声音从下方传来,温柔,疲惫,带着蜂蜜水般的暖意:
“林医生,你跑什么?”
是苏砚。
林默没应声,只是缓缓蹲下,从靴筒内抽出一把折叠刀。刀身银亮,刃口薄如蝉翼。他用拇指腹试了试锋利度,皮肤瞬间沁出血珠。
血珠滚落,在台阶上砸出小小黑点。
那黑点并未晕开,反而像活物般蠕动,迅速延展成一条细线,朝着下方平台蜿蜒而去。
林默盯着那条血线。
它爬到平台边缘,停住,轻轻向上翘起,像在打招呼。
苏砚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笑意:“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用血画引路的。”
林默握刀的手骤然收紧。
血线突然崩断!
断裂处喷出细密血雾,雾气中浮现出三个重叠的汉字,由淡转浓,墨色淋漓:
【快上来】
林默盯着那三个字。
不是苏砚的字迹。
是沈知微的。
他深吸一口气,将刀刃抵在左腕内侧。皮肤下青色血管微微搏动。
只要划开,血涌出来,就能重新画一条路。
可就在此时,整栋楼的灯光毫无征兆地熄灭。
绝对黑暗吞没一切。
林默保持着持刀姿势,耳中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黑暗持续了十七秒。
第十八秒,应急灯亮起。
光芒惨绿,将楼梯间染成一片病态森林。
林默缓缓抬头。
平台空无一人。
只有那三个血字还悬在半空,但已褪色发灰,边缘正在剥落,簌簌化为黑灰,飘散在绿光里。
他站起身,刀尖垂下。
血珠顺着刃尖滴落,在台阶上积成小小一洼。
林默俯身,用指尖蘸了蘸那滩血。
冰凉。
他直起身,将染血的手指按在墙壁上。
没有写字。
只是缓缓下移,留下一道歪斜的、断续的血痕,从平台边缘一直延伸到他脚边。
血痕末端,他用力按下一个指纹。
指纹渐渐扩散,血色浸透水泥墙,显出底下原本覆盖的粉笔字——
【7】
林默盯着那个数字。
7月7日,他收到匿名快递,里面是沈知微的死亡通知书复印件。
7月17日,陈砚秋入院,首诊医生是他。
7月27日,他第一次梦见解剖台,右耳出现第一处黑色沉积点。
今天,8月7日。
他抬手抹去墙上血迹,露出更深一层粉笔字。那些字被反复覆盖过,边缘毛糙,却无比清晰:
【循环周期:10天】
【当前进度:7/10】
林默转身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安全通道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门外不是B1层冰冷的水泥地。
是画室。
阳光斜斜穿过高窗,在空气里切出一道金色光柱。光柱中浮尘飞舞,像无数微小的、透明的鱼。
画架静静立在光柱中心,白布蒙着,起伏如呼吸。
林默一步步走过去。
十米。
五米。
三米。
他伸手,抓住白布一角。
布面冰凉,带着雨后青苔的湿意。
他用力掀开——
画布上没有油画。
只有一面镜子。
镜中映出林默自己,脸色惨白,右耳耳钉灼灼发亮。他身后,阳光明媚的画室空无一人。
林默抬手,摸向镜面。
指尖触到冰凉玻璃的瞬间,镜中“他”忽然眨了眨眼。
然后,缓缓抬起右手,食指指向林默身后。
林默猛地回头。
空无一物。
再转回来时,镜中已不是他的脸。
是沈知微。
她穿着鹅黄色连衣裙,长发及腰,正对着镜子微笑。她举起右手,掌心托着一只蓝翅金鸠。鸟羽鲜亮,喙尖一点朱砂似的红。
她嘴唇开合,无声地说:
【轮到你了。】
林默瞳孔骤然收缩。
镜中沈知微的笑容扩大,嘴角一直裂到耳根。她张开嘴,喉咙深处不是血肉,而是无数缠绕的黑色纹路,正急速旋转,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漩涡中心,浮出一行燃烧的字:
【复写完成度:73%】
林默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上画室门。
门没关严。
门缝外,是第七医院住院部B座三楼走廊。
应急灯稳定亮着,惨白,安静。
林默喘息着,扶着门框低头——
他左腕内侧,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新鲜伤口。血珠正缓慢渗出,沿着腕骨弧度蜿蜒而下,在皮肤上画出一道微小的、完美的圆。
直径,一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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