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谬。”他斥道，声音却不如先前笃定。

他起身，拂袖卷起素绢，将其收入袖中。目光投向南方，那是天门海方向，也是席澜所在之处。他并未立即启程，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枚墨玉小瓶，瓶内盛着半瓶幽蓝液体，正是两年前自阕星席家秘库所得的“濯魂露”。此露可洗炼神魂杂质，对初窥观炁之门者效用卓著，却对道台已成者近乎无用。他拔开瓶塞，指尖轻点，一滴濯魂露悬于空中，幽光流转。

“席澜身上古怪，或与此有关？”他凝视那滴露珠，忽而想起席家追捕她时，那两位席家长老曾低声急语：“……濯魂露失效，她魂魄竟似……自生屏障？”

他指尖微屈，濯魂露滴落于掌心，幽蓝光芒瞬间被皮肤吸收，却无丝毫异感。他沉默片刻，将玉瓶重新收好，转身望向冰原尽头沉沉暮色。

“席澜……你梦见了什么？”

风雪骤起，卷着冰晶扑打在他脸上。他不再言语，腾云而起，身影融入铅灰色的天幕，朝着南方，朝着那片他曾匆匆离去的碎石之地，决然而去。

云行万里，他心中却再无半分此前的疏离。褫龙道台在丹田内微微搏动，仿佛一颗新生的心脏，与远方某处遥遥共鸣。他不再思索利弊得失，不再权衡得失风险，只是向前。云气在脚下翻涌，如一条通往未知的白色长河。他忽然明白，所谓“孤寂而漫长的修行路”，从来不是无人同行，而是从未真正看清同行者眼中的光。

当云头再次掠过那片熟悉的山岳连绵之地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熔金，泼洒在嶙峋山石之上，给每一块碎石都镀上暖色。陈灵洗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山坳深处——那片碎石滩上。

席澜还在。

她并未离开。依旧跪坐在原地，膝盖已被碎石硌出血痕，青色裙裾沾满泥污与暗红血渍。她双手紧紧攥着胸前衣襟，指节泛白，肩膀微微颤抖。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伶伶地横亘在乱石之间，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

陈灵洗云头按落，无声无息。

席澜似有所感，猛地抬头。夕阳正落在她脸上，照亮她眼中尚未干涸的泪痕，也照亮她眼底深处，那团未曾熄灭的、灼灼燃烧的火。

“仙人……”她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您回来了。”

陈灵洗没有答话。他垂眸，目光扫过她膝上的血，扫过她攥紧衣襟的手，最后，落在她脸上。

席澜迎着他的视线，没有躲闪，也没有哀求。她只是望着他，眼眶发红，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那眼神里，有委屈，有疲惫，有劫后余生的茫然，还有一种……陈灵洗从未见过的、近乎悲壮的平静。

“我梦到了。”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梦到您站在一座烧着的山上，山心里跳着一颗巨大的、金色的心脏。您……站在心脏旁边，手里拿着我的名字。”

陈灵洗身形微震，袖中手指骤然收紧。

席澜抬起手，用染血的指尖，在身前碎石上，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字：

“洗”。

字迹歪斜，却力透石面，刻痕深深。

“不是‘灵洗’。”她抬起头，泪终于滑落，声音却异常坚定，“是‘洗’。洗去尘垢，洗去妄念，洗去……所有不该存在的东西。仙人，您在洗什么？”

晚风呜咽，卷起她额前乱发。夕阳的余晖，恰好落在她写下的那个“洗”字上，墨色的刻痕边缘，竟隐隐泛起一丝极淡、极淡的金色涟漪，如同水面被投入一颗微尘，漾开一圈无声的波纹。

陈灵洗静静看着那个字，看着那圈涟漪，看着席澜眼中映出的、自己沉默的倒影。褫龙道台在丹田内，第一次，毫无征兆地，猛烈搏动了一下。

咚。

仿佛回应着千里之外，那座火山深处，永不停歇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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