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布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随即化为极致的恐惧。他挥出的铜棍,距离玉阶尚有三尺,整个人却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坚不可摧的铜墙!他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双脚在青砖上犁出两道深深沟壑,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眼球暴突,七窍之中,竟同时渗出丝丝缕缕的血线!
“噗!”
他狂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殿柱之上,震得整座承德殿嗡嗡作响,檐角铜铃乱颤。他软软滑落在地,浑身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脆响,竟再难动弹分毫,唯有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死寂。
比之前更加彻底的死寂。
连殿外执戟武士的呼吸声,都彻底消失。数百道目光,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齐刷刷聚焦在宝座之上那玄色身影,充满了最原始的、对绝对力量的敬畏与战栗。
乔峰躺在断裂的担架上,看着贾布的惨状,心中没有丝毫快意,反而升起一种冰冷的明悟:东方不败……他根本无需起身,无需动手,甚至无需看贾布一眼。他只要“存在”于此,此方天地,便是他的领域。任何违逆其意志者,皆如蝼蚁撼树,自取灭亡。
这才是真正的……无敌。
任我行挺直的脊背,肌肉绷紧到了极限,下颌绷出凌厉的线条。他看到了贾布的结局,也看清了自己的路。强攻?不,那无异于自杀。智取?可眼前这人,心思深沉如海,手段诡谲如妖,连最亲近的贾布都成了弃子,还有何智可取?
就在这时,宝座之上,那双金芒流转的眸子,再次转向乔峰。这一次,目光不再审视,不再玩味,而是一种……纯粹的、洞穿一切的“解析”。
“乔峰……”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越,却带上了一种奇异的、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你体内,有两股截然不同的真气。一股刚猛无俦,如怒涛拍岸,乃是降龙十八掌根基所化;另一股……却阴柔绵长,生生不息,如春蚕吐丝,绵绵不断,隐隐与《易筋经》心法暗合……”
乔峰心头剧震!他体内真气的异状,连方证大师都只看出端倪,未及深究,这东方不败竟一眼道破!他强自镇定,沉声道:“在下机缘巧合,得方证大师指点,略通一二。”
“略通?”东方不败低低一笑,那笑声竟似有魔力,让人心神微荡,“《易筋经》乃佛门至高秘典,修习者需断绝七情六欲,心如古井不波。你胸中块垒如山,怨气、豪气、杀气、侠气……百味杂陈,竟也能引动其中一丝真意?有趣……当真有趣。”
他微微侧首,目光扫过任我行,声音陡然转冷:“任我行,十七年不见,你倒是养出了一身好骨头。可惜……骨头再硬,也终究是凡胎肉体。”
任我行霍然抬头,与那金眸对视,毫不退让,声音嘶哑如砂砾摩擦:“东方不败!你夺我教主之位,囚我十七载,今日,你待如何?”
“如何?”东方不败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十七年……你可知我为何不杀你?”
他缓缓抬起那只苍白的手,指尖轻轻拂过身前悬浮的一缕幽蓝灯焰。那火焰在他指尖萦绕,竟不灼人,反而温顺得如同最乖巧的宠物。
“因为……”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洞悉轮回的疲惫,“你太像当年的我了。”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任我行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向问天握剑的手,第一次微微颤抖起来。任盈盈更是浑身一颤,眼中那熊熊燃烧的恨火,竟被这突如其来的言语,浇得微微摇曳。
东方不败的目光,越过任我行,落在乔峰脸上,那双金眸中的旋转金芒,似乎……加快了一丝。
“而你,乔峰……”他缓缓道,声音里竟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期待,“你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
乔峰心头一凛,沉声问道:“什么东西?”
东方不败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乔峰,那双金眸中的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仿佛两轮即将喷薄而出的微型太阳,要将乔峰的灵魂都彻底熔炼、洞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吱呀……”
承德殿侧门,一道纤细的身影,提着一盏小巧的琉璃宫灯,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裙衫,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如月下幽兰。她手中琉璃灯内,燃着一点豆大的、温润的鹅黄色灯火,与殿中幽蓝鬼火截然不同,散发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暖意。
她脚步轻盈,仿佛踏着无声的旋律,径直走到乔峰断裂的担架旁,蹲下身,仰起小脸,看向乔峰。她的眼神清澈见底,没有畏惧,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然后,她伸出了手。
不是去扶乔峰,而是伸出一根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点在乔峰胸前那道被弯刀划开的衣襟裂口上。
指尖落下,那道裂口边缘的布料,竟如被春风拂过的冰雪,无声无息地弥合、复原,连一丝褶皱都未曾留下。紧接着,她指尖微光一闪,一缕温润柔和的暖意,顺着那复原的衣襟,悄然渗入乔峰体内。
乔峰只觉胸口一暖,方才被那无形威压激起的翻涌气血,竟如潮水般平息下去,四肢百骸,舒泰无比。
少女收回手,琉璃灯的光晕笼罩着她恬静的侧脸。她抬起头,望向宝座之上那双燃烧着金色太阳的眸子,声音清越如泉水击石:
“教主,时辰到了。”
东方不败那双金芒暴涨的眸子,猛地一收!所有炽烈、所有压迫、所有洞穿一切的光芒,瞬间收敛,重新化为那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他缓缓放下那只手,幽蓝灯焰在他指尖悄然熄灭。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越,却少了那种金属摩擦的质感,多了几分……寻常的倦怠。
他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乔峰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言,有审视,有探究,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兴味。
“乔峰,”他道,声音平淡无波,“你且留在承德殿。待本座……参详完《葵花宝典》最后一章。”
话音落,他袍袖一拂,玄色身影,连同那高耸的黑檀宝座,竟如水波荡漾般,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幽蓝灯火之中。
只余下空荡荡的宝座,和满殿死寂。
少女提着琉璃灯,转身,莲步轻移,走向侧门。经过乔峰身边时,她脚步微顿,侧首,对着乔峰,极轻、极轻地眨了一下眼。
那眼神,灵动狡黠,哪里还有半分清冷悲悯?
乔峰躺在断裂的担架上,望着少女消失在侧门后的素白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完好如初的衣襟,再环顾四周,只见任我行等人皆面沉如水,目光灼灼,却无人开口。
唯有那少女方才点过的地方,皮肤之下,一丝微不可察的、温润如玉的暖意,正悄然游走,如同一枚埋下的、未知的种子。
承德殿内,幽蓝灯火无声摇曳,映照着满地狼藉,以及那道深达三寸、光滑如镜的恐怖沟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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