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就到了年底。

林怀盛的案子还在审问，马万财和陈志强两个人，一个被双规，一个被党内严重警告处分。

王文海这边的工作，倒是轻松了许多。

眼看着要过元旦了，街道两旁的路灯杆上都挂起了红灯笼，在冬日的寒风中轻轻摇曳。

华川县的冬天很冷，气温常常降到零下三十几度，呼出的热气在空气中凝结成一团团白色的雾气。

但寒冷的天气并没有影响人们迎接节日的热情，特别是年轻人，更是把每一个节日都当成了狂欢......

“文海，你猜对了。”沈秋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猝然刺进王文海耳膜，“鼎盛国际投资集团——根本不存在。”

王文海脚步一顿，手指下意识攥紧手机，指节泛白，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静静听着。

电话那头，沈秋云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港岛公司注册处查无此名。我托的那位老朋友又调了税务、银行、工商、地产代理协会四条线，全无记录。连‘鼎盛’两个字在港岛近十年所有注册公司名称中出现的频次都统计过了——零次。别说董事长林怀盛，连一个叫林怀盛的港籍商人，在港岛商界公开数据库里都查不到半点痕迹。”

王文海闭了闭眼，窗外夕阳正沉入远山轮廓，余晖如血，泼在走廊雪白的墙壁上，像一道未干的伤口。

“那……东方国际村呢？”他哑着嗓子问。

“更荒谬。”沈秋云语气冷得像铁，“宁安省发改委官网查不到这个项目立项批复；宁州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系统里，没有该项目用地预审、工程规划许可、施工许可任何一条记录；我让那边的朋友亲自去了你说的那片郊区——两百亩地？那儿压根儿没工地。是片荒废多年的国有林场试验田，杂草齐腰，三栋废弃砖瓦房塌了一半，连塔吊基座的混凝土印子都没有。当地人说，去年冬天还有野猪在那儿打洞。”

王文海胸口一窒，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

“那……陈志强他们看到的……”

“假的。”沈秋云斩钉截铁，“全套布景。我让朋友找了宁安本地两家影视城的道具组负责人核实——那种规模的‘工地’，三天就能搭出来。塔吊是空架子，刷了防锈漆，底下用液压千斤顶撑着；封顶的楼体是泡沫板加钢筋骨架喷漆，窗户是画上去的；工人？全是临时雇的群演，工装统一，安全帽反光贴纸都是新贴的。有人拍了照片，发给我看了——塔吊臂上‘鼎盛国际’四个字，油漆还没干透，边缘微微卷起。”

王文海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呼吸。

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清脆声响，是组织部李副部长抱着一摞文件匆匆走过，笑着跟他点头：“王书记，刚散会啊？听说项目稳了，咱们县要起飞喽！”她笑容明媚，眼神热切，像捧着一块刚出炉的金砖。

王文海勉强扯了扯嘴角，点点头，等她走远，才缓缓转过身，背靠在冰凉的墙壁上。

冷汗，正顺着脊椎往下淌。

这不是普通的骗局。这是精密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围猎——专为华川县量身定制的陷阱。对方知道陈志强好面子、爱排场，知道马万财急于立功、急于攀附，知道徐哲厚渴望政绩、渴望建树，甚至……可能知道张青书记近年主抓招商引资，亟需一个标志性成果来夯实威信。

他们把剧本写得严丝合缝：时间卡在考察团抵达前一周“开工”，地点选在远离城区、信息闭塞的郊区林场，审批手续伪造得足以糊弄外行，连工人脸上的倦怠、安全帽下的汗渍、塔吊钢索的反光角度，都计算得恰到好处。他们甚至算准了陈志强一行人不会、也不敢去惊动宁安省真正管事的部门——怕暴露自己准备不足，怕显得不够信任林董，怕坏了“宾主尽欢”的氛围。

这已经不是商业欺诈，是政治操盘。

而最致命的是，此刻全县上下，从县委大院到菜市场摊贩，都已把亚洲第一高楼当成了板上钉钉的盛世图景。热情一旦点燃，便自带惯性，再难扑灭。若此时王文海站出来揭穿，迎接他的绝不是掌声，而是铺天盖地的质疑、孤立，乃至……暗流涌动的排挤。

他想起徐哲厚散会时那句“不能无休止地怀疑和争论”，想起张青最后那句“项目继续推进”，想起陈志强汇报时眼中那种志得意满的光——那光里没有一丝犹疑，只有对即将到来的荣耀的笃定。

他们不是蠢，是已经被“成功”二字烧红了眼。

王文海掏出手机，指尖在通讯录上悬停片刻，最终点开县委办公室主任老周的号码。老周是张青的老部下，为人厚道，嘴严，关键是他女儿在省城读研，常回来说些省里风向。

电话接通，王文海声音放得极平缓：“老周，方便吗？我想跟你请教个事儿——宁安省最近有没有什么大的招商动作？特别是省里牵头、市里配合的那种……嗯，比如，有没有哪个项目，名字里带‘国际’、‘东方’或者‘新城’之类的？”

老周在电话那头笑了：“王书记，您这问得可真细啊……还真有！上个月省里开了个高规格的招商引资推介会，主角就是宁州市的‘东方智慧谷’项目，说是省重点、市一号工程，由宁州市城投集团和一家叫‘寰宇资本’的机构联合开发。不过……”他压低了声音，“听说那家寰宇资本背景有点虚，注册地在开曼，法人是个叫林怀远的，跟林怀盛……听着就一家人。”

王文海的心，猛地一沉。

林怀远？林怀盛？一东一西，一远一盛——这名字，是故意凑的双生符咒。

“老周，麻烦你再帮我查件事。”王文海声音更轻，像怕惊扰什么，“宁州市城投集团，最近有没有跟华川县这边，通过什么渠道，打过交道？比如，介绍过什么项目，牵过什么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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