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汉伟挺直背脊，声音发沉：“明白。”
“那就按规矩办。”王文海拿起电话，“你通知技术中队，今晚八点，全员待命。目标：张宏斌名下所有银行账户、手机通讯记录、近三年全部通话录音备份——重点筛查‘徐立群’‘徐哲厚办公室’‘建委老档案室’这三个关键词。另外，你亲自带人去东街12号，不是搜查，是‘勘查’。以‘排查危房安全隐患’名义，拍全屋结构照、墙体裂缝走向、门窗锁具型号——尤其是二楼西次卧的衣柜背面，我听说那里嵌着一块活动砖。”
苏汉伟记下，转身要走。
“老苏。”王文海又叫住他，语气缓了一分，“林记者和肖主任下周来，你安排一下。找辆警用越野车，加满油，备好应急灯和强光手电。她们要是想去东山隧道工地看看，你陪着。顺便，把咱们局里新配的那台热成像仪带上——就说帮她们拍组纪实照片，红外镜头能照见混凝土里的钢筋锈蚀层。”
苏汉伟嘴角微微一扯：“您这是……借她们的笔，替老百姓把话写进省报？”
王文海没否认，只抬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门关上后，王文海重新走到窗前。暮色已浓，县城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子。他摸出手机，拨通一个加密号码，等接通后只说了一句话：“陈处，东山隧道图纸的事，我要调原始存档。对，就是建委99年封存的那一套。您帮我打个招呼——就说，华川县新来的公安局长，想看看当年画图的人，有没有把‘承重柱’三个字，写在图纸背面。”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小王啊……你胆子，比当年在省厅缉毒队蹲点时还野。”
“不是胆子野。”王文海望着远处隧道入口处那盏孤零零的探照灯，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是图纸上的字，太浅了。浅得……连水泥都盖不住。”
挂断电话，他打开电脑，点开一封加密邮件。附件是一段三十秒的音频，文件名标注着【张宏斌审讯室-第三次】。他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背景音是空调低鸣，然后是张宏斌拖椅子的声音，接着是他嗤笑：“王局长，你真以为我怕你？我哥死在拘留所那天，徐县长亲自来送的花圈。你猜花圈缎带上写的什么？‘沉痛悼念张宏杰同志’——注意，是‘同志’，不是‘嫌犯’。我们张家的户口本，是徐县长亲手盖的章；我们张家的工程款，是徐县长签字放的行；就连我手上这枚戒指……”金属磕碰桌面的脆响，“也是徐县长夫人，亲手给我挑的。”
音频戛然而止。
王文海摘下耳机，静静坐了五分钟。然后起身，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暗红色绒布盒，打开——里面是一枚褪色的铜质警徽，背面刻着“华川县公安局 1983”。那是他父亲退休时留下的遗物。
他用拇指摩挲着警徽边缘的磨损处，忽然发现背面刻痕深处，嵌着一点极细微的白色粉末。他凑近，用指甲小心刮下一点，放在舌尖——咸涩，带铁锈味。
是血。
二十年前，他父亲查建委贪污案，被人半夜砸了家门。母亲护着幼年的他躲在衣柜里，父亲独自挡在客厅，左耳被酒瓶碎片削掉一半。那晚血溅在警徽上，凝成白霜似的盐粒。
王文海把警徽放回盒子，锁进保险柜。转身拉开办公桌最底层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本工作笔记，每本封皮都用黑笔写着日期与案件名称。最新的一本摊开着，首页空白处，他提笔写下：
“东山隧道涵洞坍塌事故调查日志
2023年4月17日 晴
今日确认：张宏斌戒指内圈‘徐’字非磨损，系人为刻印；
东街12号房屋产权变更，发生于张氏兄弟落户前6时；
徐立群名下账户，近三年向张宏杰转账共计273万元，用途标注‘劳务费’；
徐哲厚任建委主任期间，共签发17份工程指令单，其中9份未经招投标程序；
另：林静记者下周抵达，已安排热成像仪配合纪实拍摄——真相不怕红外线，只怕没人敢把它照出来。”
写完，他合上本子，拉开窗帘。夜风涌入，吹得桌角几张纸哗啦作响。其中一张飘落在地，是上午会议下发的《全县重点项目进度表》，东山隧道旁，印着鲜红的“预计竣工：2023年10月”。
王文海弯腰拾起，指尖抚过那串日期，忽然想起徐哲厚办公室墙上“天道酬勤”四个字——笔力遒劲，可最后一笔收锋处，墨色略淡，像一笔没写尽的伏笔。
他把进度表揉成团，扔进废纸篓。
手机又响了。是韩雪梅：“局长，县医院刚来电，东山隧道受伤的农民工老周，醒了。他让护士转告您一句话：‘那根断掉的钢筋，是昨儿夜里才焊上去的。焊工穿蓝工装，右胳膊有龙纹刺青。’”
王文海握着手机，望向窗外。远处隧道口那盏探照灯，不知何时熄了。整片工地沉在浓墨般的黑暗里，唯有几处零星焊花，噼啪闪烁，像垂死者不甘闭上的眼睛。
他按下语音键，声音平稳无波：“通知刑警大队，立刻带老周做笔录。重点问：焊工工装口袋里，有没有露出半截蓝色圆珠笔？笔帽上，是不是刻着‘华川建委’四个字？”
挂断电话，他解开袖扣，卷起左臂衬衫。小臂内侧，一道旧疤蜿蜒如蛇——那是三年前在省厅实训时，教官用匕首划的模拟伤，为的是让他记住：有些伤口，看着浅，深在骨头里。
窗外，第一颗星亮了起来。很亮，很冷。
王文海坐回桌前，打开电脑，新建一个加密文档，命名为《东山隧道真相溯源》。光标在空白页面上无声闪烁，像一颗等待落下的骰子。
他敲下第一个字：
“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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