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着韩雪梅的面，王文海把举报信反复看了好几遍。

半晌之后，他放下信纸，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这封举报信没有提供具体的姓名和地址，没有指出具体的买家是谁，也没有说明被拐卖的妇女来自哪里，可以说信息非常有限。

但光荣乡这个地名，却让他的心头一紧。

不久前那起无头尸案就发生在光荣乡，现在又有人举报光荣乡存在买卖人口的问题，这难道是巧合吗？

想了想，王文海对韩雪梅说道：“你先回去吧。”

“好的，书记。”

韩......

是县局刑侦大队队长赵明远的号码。

王文海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喂，明远？”

“王局，您现在方便说话吗？”电话那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刚收到市局技侦中心传来的加密协查通报——张宏伟案涉及的资金流水，有三笔共计八百二十六万元，经比对，全部来自一个叫‘汇丰置业’的空壳公司账户。而这家公司……注册地在邻省，法人代表是张宏伟的表弟张志刚，但实际控股人，我们刚调取了工商档案和社保记录，发现最终受益人栏里填的是……徐哲厚的夫人，林淑萍。”

王文海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车速却没减，反而稳稳地压在限速线上。他没出声，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喉结微动，目光直视前方，瞳孔深处却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一圈圈无声地扩开涟漪。

“王局？”赵明远的声音更轻了，“我们……要不要继续往下查？比如，汇丰置业的银行流水、税务申报、所有股东变更记录？还有，它名下两块土地出让合同，签批日期恰好都在徐县长主抓城建那两年……”

“先停。”王文海开口，声音平稳得近乎冷硬，“所有材料，原封不动，加密存档。只许你我二人知道，任何人问起，就说技术复核尚未完成，暂无结论。”

“明白。”赵明远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一件事——纪委那边昨天晚上突击提审了张宏伟的司机老周。他扛不住，交代了一件事：去年冬天，张宏伟曾亲自开车送一份牛皮纸袋到县政府家属院东区七栋三单元。袋子里是什么，他没敢看，但记得下车时，徐县长夫人亲手接过袋子，还塞给他一包中华烟，说‘辛苦了，以后少来这边’。”

王文海缓缓踩下刹车，车子滑入路边一处临时停车位。窗外阳光炽烈，梧桐树影在挡风玻璃上晃动，像一道道无声的裂痕。他没挂电话，只是将手机换到左手，右手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在随身携带的黑色硬壳笔记本最后一页空白处，用极细的笔尖写下三个字：七栋三单元。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像刀锋刮过瓷釉。

他没写名字，也没写时间。那三个字孤零零悬在纸页中央，像一枚未引爆的雷。

挂断电话后，他靠在椅背上，闭眼三秒，再睁开时，眼神已恢复如常。他启动车子，驶向县局方向。可刚拐过两个路口，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县委办主任张青的号码。

王文海接起，语气客气而疏离：“张主任。”

“文海啊，正好找你。”张青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圆润笑意，可笑意底下藏着一根细线，“徐县长刚交待下来，明天上午九点，在县行政中心第三会议室，召开全县政法系统警示教育大会。主题很明确——‘以案促改、以案促治’。参会范围包括公检法司主要负责人，还有各乡镇派出所所长、司法所所长。徐县长亲自讲话，要求每人提交一篇不少于两千字的反思材料，会后三天内报县委办。”

王文海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没笑出来：“明白了。张主任，这个会议……是不是跟张宏伟案子有关？”

“哎哟，你这话说的。”张青轻笑一声，话锋却陡然沉下去，“不是跟案子有关，是跟‘态度’有关。徐县长说了，有些同志办案子，眼睛只盯着‘人’，却忘了‘大局’二字怎么写。案子要办，但不能办成‘搅局’的案子；人要抓，但不能抓得人心惶惶、队伍不稳。所以这次大会，重点不在追责，而在‘正方向’‘稳军心’。”

王文海握着方向盘的手松了松，声音却更沉：“张主任的意思是，让我提前准备个发言稿？”

“聪明！”张青立刻接上，“徐县长特别点了你的名，说‘文海同志思路清、站位高’，让你第一个发言。材料不用太长，一千五百字足矣。核心就一条——怎么平衡‘严格执法’和‘服务发展’的关系。别讲具体案子，讲原则，讲认识，讲表态。尤其是……”他顿了顿，仿佛在等王文海接话，“尤其是，怎么看待‘干部犯错’和‘企业生存’之间的关系。”

王文海望着前方路口闪烁的红灯，静静等了两秒，才开口：“张主任，我有个疑问。”

“你说。”

“如果一个干部犯的错，直接导致一家企业违法经营数年，攫取巨额不法利益，甚至渗透进民生工程？这种‘干部’，还能不能叫‘干部’？这种‘企业’，还配不配叫‘企业’？”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张青没笑，也没叹气，只轻轻呼出一口气，像在吹散一粒看不见的灰：“文海啊……有些问题，会上可以谈。但材料里，最好别写这么实。”

“好。”王文海应得干脆，“我今晚就写。”

挂了电话，他驱车驶入县局大院。刚停稳，副局长孙立国便快步迎上来，脸色发紧：“王局，您可算回来了！技术中队刚出了一份物证报告——张宏伟办公室保险柜里那枚U盘，破解出来了。里面全是录音，时间跨度从去年三月到今年五月，总时长四十七小时三十八分钟。其中最关键的，是三段对话。”

王文海边走边问：“哪三段？”

“第一段，张宏伟和刘长河，谈‘青龙山安置房’项目监理签字的事，刘长河说‘徐县长已经松口，只要你们按规矩来，后续流程不会卡’；第二段，张宏伟和财政局预算科科长王振华，谈拨款进度，王振华说‘上面有人盯着呢，钱肯定到账，就是慢点，您多担待’；第三段……”孙立国压低声音，“是张宏伟和徐县长本人的通话录音。三月十二号晚上十点零七分，地点在‘云溪山庄’208包厢。张宏伟说：‘嫂子那边，我已经按您说的，把汇丰的股权转过去了。她名下的那套绿城别墅，装修款也结清了。’徐哲厚回了一句：‘辛苦你了。账目干净，路才走得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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