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艺菲没喊开机,而是举起对讲机:“松韵,现在开始,你不是李珥,是十六岁的刘艺菲。你记得吗?你第一次试镜《金粉世家》,也是这样站在树下,等导演叫你名字。”
谭松韵愣住,雨丝已密密织成帘。她忽然笑了,抬起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指尖蹭过鼻翼时留下一道淡红:“记得。你当时说,‘别怕,就当这儿只有你和一棵树’。”
“对。”刘艺菲声音穿透雨声,“现在,这儿只有你、一棵树、和一个你还没想明白的人。”
咔——
镜头启动。雨水顺着榕树叶脉滑落,在谭松韵仰起的脖颈上蜿蜒而下。她视线掠过树冠,掠过湿漉漉的砖墙,最后停在巷口那个身影上——雨水模糊了许弋的轮廓,却让他的存在更真实。
刘艺菲盯着监视器,直到红灯熄灭。她没喊停,也没喊过。雨水打湿了她的刘海,贴在额角,可嘴角微微扬起。
“这条过了。”她说,声音很轻,却盖过了哗哗雨声。
收工时雨势未歇。刘艺菲蹲在码头边,用手掬起一捧海水。咸涩的液体从指缝漏下,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痕迹。林更新撑伞走来,伞面倾向她那边,自己右肩很快湿透。
“你今天特别准。”他说。
“不是我准。”她甩掉手上的水珠,“是他们都信我。”
林更新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睫毛,忽然想起平潭那晚。蓝眼泪退潮后,她在监视器前闭着眼睛靠在他肩上,呼吸温热,像一小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刘佳。”他开口,又停住。
“嗯?”
“如果……”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如果《左耳》票房不如预期,你会难过吗?”
刘艺菲终于侧过脸看他。雨水顺着她的下颌线滑落,滴进衣领:“会。但不是为票房。是为那些凌晨三点还在调光的灯光师,为替我挡雨的谭松韵,为把沙子筛了三遍的道具组——他们信我,我就不能让他们失望。”
她站起身,拍了拍牛仔裤上的水渍:“走吧,回去剪辑。今晚得把巷口这场压进粗剪版。”
回到酒店已是晚上九点。剪辑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电脑屏幕幽幽泛光。刘艺菲把U盘插进接口,点开文件夹。上百个镜头素材整齐排列,每个文件名后都标注着日期、场次、情绪关键词。
林更新递来一杯热蜂蜜水,看她调出巷口那条:“要不要加点雨声?环境音太干净了。”
“不要。”她摇头,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就留雨声。观众需要听见李珥的心跳,不是听见雨。”
她放大画面,暂停在谭松韵抬头瞬间。雨水正滑过她右颊,在颧骨处积成一小颗水珠,将坠未坠。
“这里。”刘艺菲指着水珠,“把帧率调到48fps,再加0.3秒延时。让这滴水,落得再慢一点。”
林更新凑近看屏幕,呼吸几乎凝住。那一滴水悬在半空,折射着巷口微弱的光,像一颗被时间托住的星辰。
“你总在找最慢的那刻。”他低声说。
“因为人生里,真正重要的东西,从来不是奔涌向前的。”她按下空格键,水珠终于坠落,碎在青石板上,“是停驻。”
凌晨一点十七分,粗剪版完成。刘艺菲保存文件,关掉电脑。窗外雨声未歇,但云层已裂开缝隙,透出几粒星子。
林更新收拾设备时,发现她笔记本摊在桌角。翻开的那页写着:“今日总结:人不能永远站在风口,但可以学会辨认风向。蓝眼泪不是神迹,是海洋与月光的契约;导演不是造物主,是守约人。”
他合上本子,指尖在粗糙的封皮上停留片刻,才轻轻放回原处。
第二天清晨,刘艺菲被电话铃声惊醒。来电显示“桂姬宏”。
她接通,那边声音带着笑意:“《左耳》预告片刚上线。两小时破百万点击,热搜第三。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有人把你蓝眼泪那场截图做了GIF,配上字——‘新导演の神性时刻’。转发量已经五万了。”
刘艺菲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朝阳正跃出海面,把整片南门湾染成流动的金箔。她望着粼粼波光,忽然想起昨夜剪辑时,林更新说过的话。
“你说得对。”她对着电话轻声说,“我确实在等。”
等光,等雨,等一滴悬而未落的水珠。
等所有笨拙的、固执的、不肯妥协的等待,最终长成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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