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了摸口袋,掏出手机,删掉所有社交APP的登录信息,卸载微博、星网、豆瓣、知乎。只留下微信和电话簿。
然后点开通讯录,手指悬停在“韩八坪”三个字上。
三秒后,他拨了出去。
响了六声。
第七声刚起,那边接了。
没有寒暄,没有试探,韩八坪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板:“你喝酒了?”
“喝了。”方星河说,“喝完了。”
“哦。”韩八坪顿了顿,“玻璃碴子扫干净没?”
方星河一怔。
“我助理今早路过你家楼下,看见保洁阿姨在收拾。”韩八坪说,“她说你门口堆了三袋垃圾,其中一袋全是碎玻璃,扎破了两个黑塑料袋,血混着酒水淌了一地。”
方星河没说话。
“你爸昨晚给我打过电话。”韩八坪说,“就一句:‘他要是真想死,别死在我坟头上。’”
方星河喉咙发紧。
“我不信你会死。”韩八坪声音低下去,“但我信你会疯。所以我在西山给你留了个地方。不挂牌,没地址,门禁密码是你妈生日。你来了,住多久都行。不想见人,我让厨师每天送饭到门口。想拍东西,我给你配个组,设备、场地、演员,你点名,我调。”
“为什么?”方星河终于问。
电话那头静了五秒。
“因为二十年前,你爸把我从松花江边捞上来的时候,也没问为什么。”韩八坪说,“那时候他刚拍完《雪国》,浑身湿透,抱着我往岸上拖,一边咳水一边骂:‘妈的,导演淹死了,谁他妈给我续命?’”
方星河闭上眼。
松花江。雪国。续命。
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2005年,他第一部院线片《麦田》上映前夜,韩八坪把他叫到办公室,扔给他一份合同。不是投资协议,是一份“导演责任豁免书”。条款写得极尽严苛:若影片因价值观偏差、历史错误、民族立场模糊等问题遭禁映或引发重大舆情,所有法律与道德责任,由出品方承担百分之百,导演仅保留署名权,不承担任何连带后果。
当时他嗤之以鼻:“韩总,您这合同,比佛祖签的免责条款还宽。”
韩八坪叼着烟笑:“我不是信你,我是信你爸。他当年拍《雪国》,被批‘美化旧社会’,差点撸掉导演证。结果呢?他带着剧组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原上熬了四个月,冻掉三根脚趾,就为拍一场‘炊烟升起时,狗还在追兔子’的镜头。你说,这种人教出来的儿子,能拍出跪着的电影吗?”
方星河没答。
他只是把那份合同锁进了保险柜,再没打开过。
直到今天。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天亮了。
灰白色的光漫进来,落在地板上那摊未干的酒渍上,像一块正在缓慢凝固的琥珀。
他弯腰,捡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刘军宁,发过去一句话:
“西山那个地方,门禁密码,多少?”
对面秒回:“你妈生日,你忘了?”
方星河没回。
他点开相册,找到一张旧照片——2001年,北电开学典礼。他穿着不合身的藏蓝西装,站在人群后排,傻乎乎地咧嘴笑。身边是卢川,头发比现在茂密,眼神清亮,一手搭在他肩上,另一手举着刚领的校徽,闪闪发光。
照片右下角,有行小字水印:Z世代艺术家·启程。
他长按,选择“删除”。
删除确认框弹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确定”。
屏幕一黑。
再亮起时,桌面干干净净,只剩一个孤零零的微信图标。
他起身,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搓了把脸。
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胡子拉碴,眼白布满血丝,可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重新燃了起来,微弱,但稳定,像暴风雪夜里,一盏没被吹灭的马灯。
他扯过毛巾擦脸,动作很慢。
擦完,他对着镜子,轻轻活动下颌,又做了个扩胸动作。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一页。
标题:《西山笔记·第一日》
正文第一行:
“今天开始,重新学走路。”
第二行:
“不走大道,不抄近路,不看地图。”
第三行:
“就沿着山脊线,一步一步,踩实了走。”
他停顿三秒,删掉第三行。
重写:
“就沿着山脊线,一步一步,踩碎所有玻璃。”
手机屏幕幽幽亮着,映出他此刻的侧脸。
下颌线绷紧,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刀刃出鞘时,金属与鞘口摩擦出的那一点冷光。
窗外,北京城彻底醒了。
早高峰的车流声由远及近,汇成一片浑厚的、永不停歇的潮音。
而在这座城市某个尚未被命名的山坳里,一扇门正静静等待开启。
门后没有答案。
只有路。
和一双,刚刚学会踩碎玻璃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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