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马雪,你代表公司去跟她们谈个话吧。”
“好的,您想怎么谈?”
“可以不给她们搞人设,允许她们在拍摄过程中自由发挥,但是必须公开签署《恋爱禁止条例承诺书》。”
...
方星河躺在办公室沙发上,手里攥着半张被揉皱的会议纪要,纸角已经泛黄卷边。窗外是凌晨三点的北京,国贸三期玻璃幕墙映着稀疏的霓虹,像一块巨大而冰冷的电子墓碑。他没开灯,只让笔记本屏幕幽幽发蓝,光打在脸上,照出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不是熬夜熬出来的,是连着七十二小时高强度输出后,身体内部某种结构悄然塌陷的淤痕。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第三回。不是微信震动,是那种老式短信提示音,短促、固执、不容回避。他摸出来,屏息看了眼:【韩八坪:星河,刚接到网信办电话,说毕筠思那条微博被境外账号批量搬运,配图是你在研讨会上发言的侧影,标题叫《中国文艺清洗令:从春晚开始的意识形态绞杀》。转发量破八十万,评论区全在问“赵本山是不是真被禁演了”。】
他没回。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三秒,又慢慢缩回。指尖冰凉,指腹却渗出细汗,黏在裤缝上。
这不是第一起。过去四十八小时,类似信息像潮水一样漫过他的工作流:文化部政策研究室发来紧急函询,要求确认“主题性创作”是否涵盖短视频平台二创内容;中宣部舆情处深夜连线,通报某知识类UP主将《亮剑》台词逐帧拆解,论证“主题性=说教性=反艺术性”,视频播放量单日破千万;更荒谬的是教育部基础教育司来电,问中小学美育课能否把《刘老根》列为“反面案例”,理由是“缺乏历史纵深与阶级意识”。
荒诞感像一层薄霜,无声无息覆在他神经末梢上。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干冽气味,混着远处工地未熄的塔吊灯光。楼下空荡的长安街,一辆环卫车正缓缓驶过,刷地一声,水雾在路面上蒸腾出半米高的白烟,转瞬即散。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叩响。
不是敲门节奏,是三下极轻的叩击,像用指节碰了碰金属门框。方星河猛地转身,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这声音他听过——三年前在平遥国际电影展闭幕酒会,那个穿靛蓝工装裤、头发扎成小揪揪的女孩,用同一手法敲了敲他手边的威士忌杯沿,说:“方导,您刚才说‘作者电影必须承担民族记忆的托举功能’,可您拍《山河谣》时,为什么删掉了全部方言对白?”
他记得她名字:林晚。北电导演系应届生,实习期跟着他跑过两个月外联。后来她退了组,没打招呼,只留了张字条压在监视器上:“您托举的山河,我听不见回声。”
门开了。
林晚站在门口,肩上挎着一只磨得发亮的帆布包,左耳戴着一枚小小的银杏叶耳钉,在走廊应急灯下泛着哑光。她没换发型,还是那揪揪,只是额角多了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物蹭过。
“你没走。”方星河说。
“走了。上周五的航班,飞洛杉矶。”她把包放在地上,弯腰时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落地后发现行李箱拉链坏了,衣服全散在海关传送带尽头。工作人员让我等半小时。我就刷了会儿微博。”
她顿了顿,从包里抽出一台平板,点开一个页面。屏幕亮起,是某海外中文论坛的热帖截图,标题加粗红字:【实锤!中国广电总局内部流出文件曝光:2025年起,所有网络剧集需通过“主题性三级审核制”,未达B级标准者禁止上线】。帖子里附着一张PDF扫描件,公章模糊,但“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影视监管司”字样清晰可辨。
方星河盯着那张图,瞳孔微微收缩。
“假的。”他说得极快,像在切断一根绷紧的弦,“我们没发过这种文件。监管司上周才成立,连公章都没刻好。”
“我知道。”林晚点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所以我在帖子里跟评说:‘各位,这文件是AI生成的。但你们猜,它为什么能骗过八十万中国人?’——底下三千多条回复,最高赞那条写:‘因为大家早就不信你们能发真文件了。’”
方星河喉结又动了一下。
林晚直视着他:“他们不信的不是文件,是逻辑。您搭建的理论体系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活人写的。三层意识、主题性纲领、历史虚无主义照妖镜……这些词像手术刀,切开了脓疮,可没人告诉患者,刀口以下还连着动脉和神经。”
她弯腰捡起平板,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一条弹窗闪过——是某短视频平台后台数据看板截图:#赵本山退出春晚#话题24小时新增播放量1.3亿,其中78%为二次剪辑,主要素材来自2009年《不差钱》后台花絮,画面里赵本山正给小沈阳递麦,咧嘴笑得眼角堆满皱纹。
“您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她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怕惊扰什么,“不是谣言。是当谣言比真相传播得更快时,真相反而成了需要被解释的东西。”
方星河没说话。他走向办公桌,拉开最底层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叠打印纸,边缘参差不齐,像是匆忙裁剪下来的。他抽出最上面一页,推到林晚面前。
那是他凌晨两点手写的修改稿,字迹潦草,墨迹洇开几处:“关于‘主题性’概念的再界定(草案)”。页眉空白处,用红笔重重划掉一行字:“主题性即政治正确性”,下方另起一行,新写:“主题性即与当代中国社会真实肌理发生有效共振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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