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编剧该拿钱,该有话语权,该被尊重。”
电话那头又静了片刻。方星河听见背景里有茶壶烧开的嘶鸣,还有隐约的京剧唱腔从收音机里飘出来,是《锁麟囊》里一句“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
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缓慢,却像凿子刻在石头上:“你妈当年在县剧团写本子,写《绣金匾》那场戏,改了十七遍。团长老李说‘再改就成裹脚布了’,她把稿子撕了,坐火车去省城图书馆抄了三天《元曲选》。回来那天,她抱着一摞泛黄的纸进门,头发上全是煤灰,眼睛亮得吓人,说‘这回,才算写出人味儿来了’。”
方星河闭上眼,眼前浮现出母亲年轻时的样子:齐耳短发,蓝布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坐在灯下伏案疾书,稿纸堆得比茶杯还高。他记得自己六岁时趴在桌边,看母亲用红笔圈出一个词,又划掉,再写下另一个——那支红笔,后来成了他小学作文本上唯一的批注色。
“爸……”他声音有些哑,“她写的本子,后来演了吗?”
“演了。县里礼堂,连演二十场。最后那场,观众把戏台围满了,连墙头都蹲着人。有个老大爷看完,攥着票根蹲在后台门口哭,说‘这戏里的人,活脱脱就是咱村王寡妇啊’。”
方星河没说话。他只是把手机贴得更紧了些,仿佛能听见电流另一端,那个小县城夏夜的蝉鸣与晚风。
挂断电话,他打开电脑,调出一份加密文档。标题是《洪荒本纪》动画第二季分集大纲。鼠标滑动,停在第七集标题栏——《薪火》。下面写着一行小字:“本集编剧:林晚,原籍云南昭通,2006届云南大学中文系,曾于昆明市文化馆从事基层戏剧创作八年。”
他点开附件,是一份手写扫描稿。字迹清秀却力透纸背,第一页右上角用铅笔写着:“献给所有在暗处点灯的人。”
方星河将这份大纲拖进邮件窗口,收件人填了三十七个邮箱地址——全是今天会议上低头记笔记最认真的年轻编剧。发送前,他在主题栏敲下八个字:
【光,从来不怕被看见。】
点击发送。
同一时刻,上海某出租屋内,刚下班的林晚瘫在旧沙发上刷手机。推送弹出:“方星河宣布编剧优先级改革”。她嗤笑一声,顺手点开评论区,准备看又一轮“资本画饼”嘲讽。可手指划到第五条评论时,突然僵住。
那条评论只有六个字,配了一张截图:一张泛黄的演出票根照片,印着“昭通县文化馆·1998年·《绣金匾》”。
“我妈写的。”评论末尾缀着一个小小的笑脸。
林晚怔住了。她慢慢坐直,手指颤抖着点开对方主页——头像是黑白老照片,背景是斑驳的砖墙和一架老式钢琴。简介栏写着:“昭通县剧团退休教师,1999年因病离岗。”
她猛地抓起手机,拨通那个烂熟于心却十年未敢拨打的号码。忙音响了七声,终于被接起。
“喂?”母亲的声音依旧温软,只是多了些不易察觉的喘息。
“妈……”林晚声音哽住,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机屏幕上,“您……您当年写的《绣金匾》,是不是……是不是第七场,那个王寡妇偷偷给红军送粮袋的戏?”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然后,一声悠长的、带着笑意的叹息飘过来:“傻丫头,你终于……读到那场戏了。”
窗外,城市灯火如海。方星河合上电脑,走到窗边。楼下停车场里,一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出,车顶贴着一张临时打印的A4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几个大字:
【编剧,是光的搬运工】
他望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忽然想起颁奖台上那面国旗。当时他用旗角撞胸,说“生在中国,是你的荣幸”。可此刻他想说的是——
生在这个时代,能亲手把光,还给那些曾经在暗处点灯的人。
这才是真正的,封神。
会议散场后第三天,国家广总官网发布一则不起眼的公告:《关于成立“影视内容创作权益保障专项工作组”的通知》。组长姓名栏,赫然印着方星河三个字。公告末尾附着一份附件清单,第一条赫然是:“《著作权法》第三次修订调研课题立项书”。
而此时,远在东京,一场闭门会谈正进行到白热化。日媒称其为“亚洲影视权力重构的第一次密谈”。会议桌上,东宝、松竹、富士电视台代表面前,摆着三份同样格式的文件。标题统一印着黑体大字:
【中日韩三国编剧协同培养计划(草案)】
文件扉页,一张照片静静躺在那里:方星河站在领奖台上,胸前金牌反射着刺目光芒,手中国旗一角迎风微扬。照片下方,一行小字如刀刻:
“光,从来不怕被看见——致所有未署名的创造者。”
东京湾的海风穿过落地窗,掀起文件纸页一角。那页纸上,密密麻麻列着第一批合作院校名单:东京艺术大学、首尔国立艺术大学、中国传媒大学……以及,在最后一行,用铅笔轻轻添上的名字:
云南昭通师范高等专科学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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