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薇已经完全满意了。

她实在没想到，随手报名一个节目，居然会收获这种程度的意外惊喜。

当方星河对自己的评价传播出去，大众知名度有了，业内认可度有了，05级中戏表本班的整体水平有了，前...

方星河没走，会议结束的铃声刚响，他反而端端正正坐在原位，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食指轻轻叩着膝盖，一下、两下、三下，节奏不疾不徐，像在等什么人起身，又像在等某种共识真正沉进骨头里。

会场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有人偷偷抬眼扫他——那不是疲惫，也不是倨傲，而是一种近乎肃穆的笃定，仿佛刚才那三千字发言不是掷地有声，而是早已刻进碑文里的既定事实。没人敢第一个离席，连最老资格的央视制片主任都把笔记本合得极慢，指尖停在封皮上，迟迟不敢掀开那页写满“编剧中心制”“2.5%净利润分配”“著作权法修订草案”的纸。

直到董有德从后排快步绕到前排，在方星河耳边低语了一句：“姜导到了，在西厅等您。”

方星河这才起身，黑色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一截，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他没看任何人，只朝主位方向微微颔首，动作轻得几乎难以察觉，却让宣口文艺局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局长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西厅门虚掩着。

推开门时，姜文正背对着他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捏着半支没点的烟，窗外是八月尾声的北京，灰蓝天空压得很低，云层厚得像浸过水的棉絮。他听见门响，没回头，只把烟往窗台一搁，用拇指指甲刮了刮烟盒侧面，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你那套‘编剧第一’，听着挺硬气。”姜文开口，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旧木，“可你知道现在一线编剧平均年龄多少？四十七。三年内退休的占三成。剩下那些，一半在给流量明星改台词，一半在给资本爸爸写‘霸总爱上我’。”

方星河没接话，径直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窗外——远处广电大楼顶上的“广总”二字被云影遮了半边，像被谁用橡皮擦掉了关键笔画。

“所以得抢时间。”方星河说，“不是抢票房，是抢人。抢还没被格式化掉的脑子，抢还能写出‘人话’的手。”

姜文终于转过头。他左眼眼皮微垂，右眉斜挑，盯着方星河看了足足五秒，忽然嗤笑一声：“你真以为自己是来开会的？你是来拆庙的。拆完还非得留个香炉，上炷高香，告诉人家——瞧，我供的是新神。”

“新神？”方星河嘴角一牵，“不，我供的是旧神。只是以前香火太旺，烧糊了神像的脸，大家忘了它本来长什么样。”

姜文沉默片刻，忽然问：“《士兵突击》的剧本，你看过几遍？”

“七遍。手抄过三遍。”

“那你知道许三多第一次进钢七连，为什么没一个人理他？”

“因为没人信一个只会叠被子的兵，能扛起整支连队的魂。”

“错。”姜文摇头，“是因为兰晓龙写剧本那天，刚陪他爸在肿瘤医院熬完通宵。他爸临终前攥着他手腕说：‘别怕，人死了，故事还在。’——所以许三多的‘傻’，根本不是性格缺陷，是活人的铠甲。兰晓龙把命里最疼的那一块肉，剁碎了拌进剧本里。”

方星河没说话。窗外风动，云层裂开一道窄缝，阳光斜劈下来，正好照在窗台上那半支烟上，滤嘴泛着微黄的光。

“你今天骂卢川，骂得挺狠。”姜文忽然换了个话题，“可你知道他儿子南京那场戏，最后剪掉的十八秒是什么？”

方星河抬眼。

“是卢川本人写的。不是儿子写的，是他。那十八秒里，年轻军官跪在雨里，怀里抱着牺牲战友的遗物——一只搪瓷缸，缸底印着‘1979·对越自卫反击战’。镜头特写，雨水冲刷缸身，红漆字迹一点点洇开，像血。”

姜文顿了顿：“卢川交本子那天，把这十八秒标红加粗，批注就一行字：‘如果审不过，砍掉。但请记住，我们这一代人，是真见过血的。’”

方星河喉结动了一下。

“所以你点他名，不是为羞辱。”姜文盯着他，“你是想逼所有人看见——血还没冷透，可缸已经锈了。”

两人再没言语。西厅里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过了许久，姜文从裤兜掏出一张皱巴巴的A4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批注，字迹狂放潦草，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圈出“此处删！”，“此处加长镜头！”，“演员必须剃寸头！”——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北纬四十度》剧本初稿。”姜文把纸递过来，“我让兰晓龙改了七版，第七版还是不行。他说现在年轻人读不懂‘忠诚’两个字的重量，我说——那就得有人重新称量。”

方星河接过纸，指尖触到纸背未干的墨迹。他没急着看内容，反而问：“您打算什么时候开机？”

“等你星河影业的编剧培训基地挂牌。”姜文答得干脆，“我带十个人进去蹲三个月。不拍戏，就听课、改本、辩论、撕稿。撕烂了重写，写烂了再撕。谁要是敢拿‘市场反馈’当挡箭牌，我亲手把他扔出训练营。”

方星河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皱出细纹：“那我得先给您备好十张单人床，外加一个铁皮脸盆——兰晓龙说您当年在北影教书，最爱拎着脸盆敲黑板。”

“脸盆现在还在我家厨房。”姜文转身走向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忽又停住，“对了，你那个‘2012—2014年网速达标就开闸’的说法……太保守。”

方星河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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