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半途，忽见前方林间走出一人。灰袍，竹杖，腰悬酒葫芦，须发皆白，却眼神矍铄如少年。他驻足，竹杖点地，咚一声闷响，震得落叶纷飞。

“小子，你身上有两股气。”老者开口，声音苍劲如松涛，“一股烧得人眼睛疼，一股冷得人骨头痒。这两股气打架，你竟能活到现在，真是老天爷打盹忘了收你。”

李寄舟脚步未停：“你是谁？”

老者仰头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他花白胡须滴落，在灰袍上洇开深色痕迹：“老夫姓岳，单名一个‘山’字。江湖人称‘醉翁’，其实不过是个替人看坟的糟老头子。”他晃了晃葫芦，“你那丹丸里的火舞心焰，是我二十年前埋在火山口的。蓝丫头，你爹当年托我照看你，结果我照看成了个断笛的姑娘。”

蓝兔脚步一顿，怔怔望着老者：“岳伯伯？您……您不是在昆仑守墓么？”

“守墓？”岳山嗤笑一声，竹杖重重顿地，“坟都塌了，还守个屁！倒是听说有个傻小子，拿着长虹剑去捅黑心虎的肺管子，老夫掐指一算，算出你今日必经此路。”他眯眼盯着李寄舟背影，“小子，你吞了黑心虎的煞气，又用无求易决镇住，这法子聪明，也蠢得要命。无求易决第三重‘吞渊’，本就是饮鸩止渴的绝路——吞得越多，反噬越烈。你若想活过七日，就得走一条比吞煞更狠的路。”

李寄舟终于停下，缓缓转身。

岳山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颗的黄牙：“把那煞气，炼成你的剑胎。”

四周骤然死寂。连风都停了。

蓝兔呼吸一滞：“剑胎？可长虹剑诀从未有此一说！”

“谁说长虹剑诀没有？”岳山摇晃酒葫芦，葫芦里却再无半滴酒，“虹猫那小子，当年在火山口悟剑，悟的可不是什么‘霞光满天’。他悟的是——‘火中取栗，煞里孕婴’。可惜他胆子太小，只敢炼剑，不敢炼己。”老人目光如电，直刺李寄舟双眼，“黑心虎的煞气是死物？错了。那是他七十年杀伐、七十年疯魔、七十年不甘凝成的‘活煞’。你吞它，不如养它；镇它，不如驯它。把它当种籽，埋进你气海，用长虹心法浇灌，用无求易决修剪，等它破土而出——那时，你手中长虹剑，便不再是虹猫留下的剑，而是你自己的剑胎！”

李寄舟静立良久，忽然抬手，一把扯开左襟。胸膛之上，一道蜿蜒黑纹正缓缓游走，形如盘龙，首尾相衔，龙目处两点猩红，灼灼欲燃。

“它已经在长了。”他声音平静，却震得落叶簌簌而落，“昨夜子时，开始跳动。”

岳山抚掌大笑：“好！这才是老子看中的苗子！”笑声未歇，他竹杖猛然插地，杖头炸开一团墨色烟雾，烟雾散尽，地上赫然现出一幅血绘阵图——九宫八卦，中央一口黑洞，洞中盘踞一条黑鳞小蛇，蛇首昂扬，正对李寄舟心口。

“寒潭地宫入口，就在阵眼。”岳山收起酒葫芦，转身便走，“老夫替你挡第一波追兵。记住，进地宫后，别找水——找火。黑心虎挖了引渠，却漏了一件事：寒潭底下，压着一座万年不熄的地心火脉。火脉之上，才是冰魄泉眼。你要炼剑胎，就得钻进那火里去。”

他身影渐行渐远，声音却如钟鸣般回荡：“小子，黑心虎以为他在炼寂灭丹，殊不知——你才是他丹炉里，那颗最烫的火种！”

风再起时，岳山已杳然无踪。李寄舟低头凝视阵图，黑纹在胸膛上微微搏动，与阵图中央那条小蛇的节奏，竟隐隐相合。他缓缓将手覆于心口，指尖传来一种奇异的温热——不是长虹心法的炽烈，也不是黑心煞气的阴寒，而是一种……正在苏醒的、属于他自己的温度。

蓝兔走到他身侧，玉笛轻点阵图一角：“地宫守卫，是牛旋风亲信‘毒蝎七子’。他们擅使七毒蜈蚣鞭，鞭梢淬有‘蚀骨销魂散’，中者三息瘫痪，七步毙命。”

“我知道。”李寄舟抬脚，靴底碾过阵图中央黑洞，黑纹随之一颤，“跳跳在布条上留的‘三丈’，不是指入口深度，是毒蝎七子布防间距。他们七人，每人守一丈，首尾相连，鞭势如网。”

蓝兔眸光微亮：“你认得毒蝎鞭法？”

“不认得。”李寄舟迈步踏入阵图，“但我认得——黑心虎教儿子时，用过这套鞭法的破绽图解。”

他走向寒潭方向，背影挺直如剑，左襟未掩，那道黑纹在夕阳下泛着幽光，宛如初生之龙，正缓缓睁开第一只眼。山风卷起他衣袍，猎猎作响，仿佛天地间，已有新火将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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