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麒麟一族对“甲子”二字的原始定义:
甲者,天干之首,亦为枷锁之始;
子者,地支之终,亦为轮回之枢。
甲子荡魔,非以剑斩,而以身为祭,以时为引,荡尽此方天地间,所有违背‘因果律’的篡改之力。
换句话说——
他不是来杀白心虎的。
他是来……修正这个世界的。
李寄舟闭上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已无金芒,唯有一片沉静的、近乎透明的灰白。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没有剑。
只有一道纤细如丝的灰白光线,自他指尖垂落,轻轻搭在虹猫心口那道爪痕之上。
刹那间,虹猫身上所有伤痕开始逆向愈合:焦黑褪去,血痂倒流回伤口,断裂的骨骼在皮肉下发出细微的“咔哒”声,重新咬合。他紧蹙的眉头舒展开,呼吸渐趋绵长。
而李寄舟掌心那道灰白光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稀薄。
玉兔仙子脸色剧变:“你在用本源……替他续命?!”
“不。”李寄舟声音平静无波,“我在帮他……找回被偷走的‘甲子’。”
话音落,虹猫眼皮猛地掀开。
没有神采,没有迷茫,只有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直直望进李寄舟瞳孔深处。他嘴唇翕动,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
“师兄。”
李寄舟浑身一僵。
师兄。
不是教主。
不是前辈。
是师兄。
虹猫挣扎着坐起,目光掠过麒麟,掠过玉兔仙子,最终落回李寄舟脸上,忽然笑了。那笑容干净得不染尘埃,像六十年前,初入九幽殿时,那个抱着木剑、仰头问他“师兄,魔教真的都是坏人吗”的少年。
“你终于来了。”虹猫伸出手,掌心向上,与李寄舟方才的动作一模一样,“甲子已乱,该由持剑人,亲手……归位。”
李寄舟没有伸手。
他只是静静看着虹猫掌心——那里空无一物。
可就在虹猫话音落下的瞬间,李寄舟左肩胛骨下方,那枚胎记骤然灼热,一道赤金光芒破衣而出,化作一柄三尺长剑,剑身古朴,剑格处铸有“甲子”二字,字迹苍劲如龙。
甲子剑。
真正的甲子剑。
并非他以魔气凝成的赝品。
虹猫的手,依旧悬在半空。
李寄舟缓缓抬手,不是去握,而是以食指为笔,蘸着自己眉心渗出的一滴血,在虹猫掌心,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
“归位。”
血字成形,倏然燃起赤金火焰,火光中,虹猫掌心浮现出与李寄舟胎记一模一样的赤金麒麟纹。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惨白刀光骤然停顿。
刀光尽头,一道高瘦身影缓缓显现。他手持一柄无鞘长刀,刀身惨白,刀柄缠绕着褪色的青色翎羽。最骇人的是他的脸——半边俊朗如神祇,半边枯槁如朽木,眼窝深陷处,两点幽火明明灭灭。
青鸾神将。
他死死盯着李寄舟,幽火瞳孔中,第一次映出清晰的惊愕。
“甲子……剑主?”他声音沙哑,仿佛砂纸摩擦朽木,“你竟未死?”
李寄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左手,轻轻按在虹猫肩头。
一股无法抗拒的柔和力量涌出,虹猫身体不由自主悬浮而起,足尖离地三寸,衣袂无风自动。他眼中赤金纹路蔓延至额角,发梢寸寸染金,整个人开始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法则般的威压。
麒麟仰天长啸,赤焰化作无数金线,自四面八方射向虹猫。玉兔仙子手腕一翻,袖中滑出一枚青灰玉符,玉符上“赦”字幽光大盛,飞向虹猫眉心,融入不见。
李寄舟松开手。
虹猫缓缓落地,脚踩之处,焦黑大地裂开细纹,嫩绿草芽破土而出,疯长成一片葱郁草原。
他转身,面向青鸾神将,抱拳,行的却是九幽殿最古老的大礼——左手覆右拳,拳心朝天,臂弯如弓。
“九幽殿第七代剑主,虹猫,见过神将。”他声音清越,再无半分虚弱,“甲子已归,因果当正。请神将……收刀。”
青鸾神将枯槁的半边脸肌肉抽搐,幽火瞳孔剧烈收缩。他手中惨白长刀嗡鸣不止,刀身浮现无数蛛网般裂痕,每一道裂痕中,都渗出一缕青灰色雾气,雾气凝聚,竟化作一个个微缩人影——全是历代死于七剑合璧下的冤魂,面目模糊,却齐齐朝向虹猫,深深一拜。
刀,断了。
青鸾神将仰天长啸,啸声中充满不甘与悲怆。他枯槁的半边身躯开始崩解,化作漫天青灰翎羽,随风飘散。而俊朗的半边脸,却愈发鲜活,眼中的幽火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泓深潭般的平静。
他对着虹猫,郑重颔首,随即身形淡化,如烟消散。
万里晴空,豁然开朗。
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照在虹猫金色的发梢上,也照在李寄舟苍白的脸上。
他肩头那枚胎记,正在缓缓褪色,赤金光芒一寸寸敛入皮肉,最终消失不见。
玉兔仙子走到他身边,轻声问:“接下来呢?”
李寄舟望着虹猫迎风而立的背影,望着他脚下迅速蔓延的绿意,望着麒麟亲昵蹭着他手臂的赤色脊背,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玉兔仙子心头一悸。
因为这笑容里,没有释然,没有疲惫,只有一种……久别重逢的、近乎残忍的温柔。
“接下来?”他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左手,指尖轻轻一弹,“自然是——”
“去灵山门,讨回那瓶‘碎魄’的解药。”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耳语:
“毕竟,师兄的命,我得亲自看着,才能放心。”
风过原野,草浪翻涌。
七侠仍在沉睡,但他们的呼吸,已渐渐与大地脉动同频。
而远方,一座被遗忘在群山褶皱里的青楼,二楼窗棂后,一只毛茸茸的狐狸耳朵,正悄悄竖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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