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白煞身上：“你既肯焚典、誓戒、请出玄明真迹……很好。但还不够。”

“还差什么？”白煞急问。

“差一个活生生的‘代价’。”李寄舟道，“你们需要记住痛，而不是只记住教训。飞升台已建，阵纹已刻，晶石之力已被污染三分。若就此封印，那污痕便如毒疮深埋，终有一日溃烂爆发。所以——”

他抬手，指向远处山峦轮廓：“那里，有一处地脉裂隙，因你们抽取火晶石过甚而生，煞气正缓缓渗出。三日后，地脉将崩，方圆百里，草木尽枯，生灵尽殁。”

白煞脸色剧变：“您……您怎知？”

“我感知得到。”李寄舟答得极简，“而你们，必须亲手去堵。”

“怎么堵？”

“用你们最珍视的东西。”李寄舟目光锐利如刀，“不是晶石，不是祭品，是你们自己——鼠族青壮，三百人，自愿签下‘缚脉契’，以血为墨，以骨为钉，将自身命脉与地脉裂隙强行缝合。契成之日，三百人修为尽废，寿元折半，从此再不能修习任何功法，只能做最粗粝的农工匠役，一生与泥土、石料、清水为伴。”

全场哗然！

“这……这比死还苦！”有人失声惊呼。

“苦？”李寄舟冷笑，“比你们妄想举族飞升，结果全族化为灰烬，哪个更苦？”

寂静。

白煞沉默许久，忽然解下腰间佩刀，刀鞘朴实无华，却刻着鼠族先祖名讳。他双手捧起，递向李寄舟：“此刀，名‘伏蛰’，乃初代男王佩刃。白煞愿以此刀为契，若三百青壮无人应募……白煞，自断一臂，剜目，剔骨，葬于裂隙之下，以身为钉。”

话音落下，他身后一名魁梧鼠族汉子猛然踏前一步，撕开左袖，露出臂上狰狞旧疤——那是幼时为护粮仓，被毒蛇噬咬留下的印记。

“我，鼠丘，愿应募！”

第二人出列，是个独眼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却站得笔直：“老朽瞎了一只眼，另只眼，还看得见路。算我一个。”

第三人，竟是方才叫嚣要告状的团长。他脸上泪痕未干，却挺直脊梁，声音嘶哑却坚定：“我爹是长老……可我这条命，是我自己打出来的！若连这点痛都不敢扛，还配当鼠族人？！我……我也应！”

一人，两人，三人……越来越多的身影走出人群，有少年，有妇人，有白发苍苍的老妪，甚至还有几个尚未成年的幼童，被母亲牵着手，仰起小脸，眼睛亮得惊人。

白煞看着，看着，忽然仰天长啸，啸声悲怆却昂扬，震得枝头宿鸟惊飞。啸毕，他俯身，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声响。

“白煞，代鼠族，谢阁下赐‘生路’。”

李寄舟没扶他，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幕。

玉兔仙子却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狡黠：“喂，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会答应？”

李寄舟侧眸，淡淡瞥她一眼：“不。”

“哦？”

“我只是知道——”他目光投向远处山峦，暮色正温柔地浸染峰顶，“真正活过的族群，不会在看见深渊后，还笑着跳下去。他们缺的不是智慧，是勇气。而勇气，有时只需一把刀，一句真话，和一个……敢让他们疼一下的人。”

玉兔仙子怔住，随即噗嗤一笑，门板牙在暮色里一闪：“啧，还挺有哲理。”

她忽然抬手，指尖蓝光如丝，轻轻一绕，缠上李寄舟手腕——那光丝温润，并无束缚之意，倒像一道微凉的溪流，悄然渗入皮肤。

李寄舟皱眉：“做什么？”

“留个印记。”玉兔仙子笑眯眯，“免得你哪天又想甩手走人，我找不到你。毕竟……这世上的‘清醒者’，可不多了。”

李寄舟想甩开，却发现那光丝如活物般游走，竟隐隐与他体内气息共鸣，一时竟无法挣脱。他无奈摇头，只得任由那点蓝光隐没于腕间，化作一枚细小却清晰的月牙印记。

此时，白煞已起身，肃然拱手：“阁下恩义，鼠族没齿难忘。不知……可否容白煞斗胆一问？您与那位……光明剑铸造师一族的遗孤，究竟有何关联？”

李寄舟脚步一顿。

暮色四合，风卷起他衣袂一角，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声音，平缓，却重逾千钧：

“我就是那个……被灵山门主收养的遗孤。”

风，忽然停了。

连远处虫鸣，都寂然无声。

白煞僵在原地，瞳孔深处，倒映着李寄舟渐行渐远的背影，以及那背影之后，一轮初升的、清冷皎洁的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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