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气人影终于露出赞许之色:“不错。五晶归位,龙脉苏醒,飞仙台将成。而唯有你这个‘逆命者’亲手启动飞仙台,才能彻底激活其核心阵法——‘归零枢机’。届时,虚熵海潮汐席卷,此界所有‘执念’将被涤荡一空。因果重写,熵值归零,世界重启。这才是……真正的‘荡魔’。”
李寄舟久久伫立。山风拂过,吹动他衣袂猎猎。远处,断鹤岭雪顶之上,第一缕紫气正悄然渗出云层,如毒蛇吐信。
他忽然抬头,望向烟气人影:“若我不去呢?”
“你会去。”烟气人影的声音第一次带上温度,竟似叹息,“因为你看见了。在罗盘幻象里,那些透明身躯中的‘执念’——有鼠族老祭司抱着襁褓婴儿跪拜火晶石的虔诚;有天狼门少年弟子夜夜擦拭佩刀,只为有朝一日能护住山门;有福建茶商在暴雨夜撑伞护住半筐新焙的铁观音……这些执念微弱,却真实。它们不该被抹除。”
李寄舟垂眸,看着自己掌心。那三道篡命之痕,在紫气映照下,竟隐隐泛起微光,仿佛在回应着什么。
“所以,”他缓缓合拢手掌,将那缕紫气也一并攥入掌心,“你们真正要荡的‘魔’,从来不是我,也不是鼠族,而是……所有不愿归零的‘执念’本身。”
烟气人影未否认。它身影开始消散,唯余最后话语,如钟声回荡:
“七日之后,断鹤岭。飞仙台基座,需以‘逆命者’之血为引。你若不来,虚熵海潮汐将提前三日降临,此界众生,将无一人幸免。你若来了……或许,能替他们,多争一刻。”
烟气散尽,玉珏重归温润。李寄舟驻足良久,忽而转身,不再向西北,反而折返东南方向。他脚步加快,衣袍翻飞间,赤霄剑鞘微微震颤,剑内金龙似在低吟。
东南三百里,有一处名为“沧溟渡”的古渡口。渡口老船夫姓陈,独臂,缺耳,左眼蒙着黑布,右眼浑浊却锐利如鹰。十年前,李寄舟被魔教叛徒围杀,濒死之际,便是这老船夫摇一叶扁舟,载他渡过浊浪滔天的沧溟江,送入万仞崖后山秘洞。老船夫从未问过他是谁,只说:“渡人,不渡命。但若命硬,江水也淹不死。”
李寄舟需要一艘船。一艘能劈开虚空、横渡界隙的船。
而沧溟渡的船,从来只渡两种人:一种是命不该绝者,一种是……命不该存者。
他奔行如电,身形掠过山脊时,忽见前方松林间,一只灰毛松鼠正蹲在枝头,爪中捧着半枚松果,小嘴啃得咔嚓作响。松鼠见他靠近,非但不惧,反而歪头打量,黑豆似的眼珠滴溜一转,竟将松果朝他掷来!
李寄舟抬手接住,松果入手微凉,果壳上竟用爪尖刻着三个极细的小字:“快跑啊。”
他一怔,随即失笑。低头再看,松鼠已跃入林深处,只留一串窸窣声响,渐行渐远。
风过松林,涛声隐隐。李寄舟握紧松果,继续前行。掌心篡命之痕,与松果上爪痕,在暮色里悄然共鸣。
他当然知道,所谓“快跑”,是劝他逃离这场注定的劫数。可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再无退处。
就像他第一次剜心时,幼弟在榻上咳着血问他:“哥,疼吗?”
他笑着擦去弟弟嘴角血沫:“不疼。哥的命,比石头硬。”
如今,他仍这般硬。硬得足以撞碎观棋塔,硬得足以在虚熵海潮汐中,为万千执念,撑起一瞬不灭的灯。
山势渐低,江声渐近。李寄舟遥望沧溟渡方向,那里灯火初上,一豆昏黄,摇曳于万顷墨色江波之上。
他步伐未停,只是将赤霄剑缓缓抽出半尺。
剑身金芒流转,游龙仰首,发出无声长啸。
江风卷起他鬓边碎发,露出额角一道早已愈合、却永远无法消褪的旧疤——那是他第一次篡命时,天雷劈下的印记。
疤如新月,皎洁,锋利,永不妥协。
三百里外,断鹤岭雪顶,紫气已浓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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