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西北,地面越是干涸龟裂,空气灼热如炉。岩缝中渗出的不再是熔岩,而是粘稠黑液,散发着陈腐香灰与烧焦皮肉混合的气息——那是鼠族历代祭祀焚烧的祭品残渣,经地火熬煮百年,凝成的“孽膏”。
李寄舟靴底沾上一滴,立时腾起青烟,靴面蚀出蜂窝状小洞。他步履未停,只将水晶石从颈间摘下,悬于左掌,清冽水光漫溢而出,所过之处,孽膏如遇春雪,悄然消融,蒸腾起袅袅白气,凝成一朵朵半透明的小鼠,在雾中奔跑、啃噬、交配、死去,循环不息。
这是水晶石的“映世”之能——照见万物本相。
雾中鼠影,正是鼠族百年来所有未出口的妄念、不敢写的咒文、藏于密室的篡改史册、以及……那些被活埋进飞仙台基座下的,尚未断气的童男童女。
李寄舟脚步一顿。
他看见其中一只雾鼠,颈项戴着一枚铜铃,铃舌已被咬断,却仍固执地晃动着,发出无声的叮咚。
那是他七岁那年,在青州城外破庙捡到的哑女阿沅。
她被鼠族斥候掳走时,正蹲在庙前喂流浪猫,铜铃是李寄舟送她的生辰礼,说铃声能驱散噩梦。
阿沅从未开口说过话,却总爱对他笑,一笑就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
李寄舟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伸手一招,雾中那只铜铃鼠影倏然飘来,融入他袖中暗袋。那里,金晶石微微一震,似有回应。
倒悬井,到了。
井口直径不过三尺,却深不见底。井壁光滑如镜,映不出李寄舟的身影,只倒悬着一片混沌灰云,云中“蜕”“劫”“烬”三字正疯狂轮转,速度越来越快,字迹边缘开始崩解,化作无数细小黑点,如蚁群般顺着井壁向下爬行——那是被强行剥离的因果线,是鼠王为规避天道反噬,提前割舍的族群羁绊。
李寄舟纵身跃入。
下坠。
没有风声,没有重力,只有绝对的失重与寂静。他像一粒被投入时间褶皱的尘埃,不断下坠,却始终触不到井底。四周灰云翻涌,渐渐凝聚成人形轮廓:先是佝偻的脊背,再是枯槁的手指,最后是覆盖着银灰色长毛的、巨大而苍老的头颅。
鼠王。
他并未转身,只用一种沙哑如砂纸摩擦的声音开口:“你来了。”
“我该叫你李教主,还是……甲子荡魔?”
李寄舟悬停半空,赤霄剑终于出鞘三寸,金色游龙自剑脊腾起,盘旋周身,龙目俯视下方巨影,却未咆哮,只静静凝望。
“甲子荡魔”四字一出,井壁灰云骤然翻涌,显出一行血字:【天机阁·绝密卷·第七页·批注:此子命格逆天,当生于甲子年冬至,应劫于戊午年芒种,荡尽诸天魔障,唯独不荡己身之魔。】
李寄舟神色未变。
他早知天机阁在盯他。
从他穿越至此界的第一日,就知这具身体原主并非凡人——魔教教主,却修佛门《金刚不坏身》,佩帝剑赤霄,却常诵《太上洞玄灵宝升玄消灾护命妙经》。左手腕内侧,有一道胎记,形如锁链缠绕的莲花,莲花芯中,嵌着一粒微不可察的金砂。
那不是胎记。
是封印。
封印着一段被斩断的、属于“甲子荡魔”的记忆。
“你查得很细。”李寄舟道。
“不够细。”鼠王缓缓转过头。那张脸并非鼠首,而是一张布满皱纹的人类老者面孔,唯有双耳尖长,覆着银灰绒毛。他眼中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青铜色漩涡,与头顶天幕上的飞仙台虚影同频共振。
“我查到,六年前昆仑墟,你斩蛟之后,并未离去。你留在那里,用赤霄剑尖蘸蛟血,在昆仑墟最高峰刻下了一百零八道剑痕。每一道,都指向一颗不同星宿。”
李寄舟沉默。
“我还查到,三年前你夜闯钦天监,盗走《紫微斗数补遗》孤本,却未带走原本,只撕下其中一页,上面写着:‘荡魔者,非斩尽天下魔,乃令万魔自惭形秽,弃魔从道。’”
“所以?”李寄舟问。
鼠王笑了,露出一口细密如锉刀的牙齿:“所以,你根本不想毁飞仙台。”
“你想借它,完成最后一道封印。”
井壁灰云轰然炸开,显出一幅巨大星图——正是李寄舟当年在昆仑刻下的剑痕所指星宿。此刻,那些星宿正逐一亮起,光芒汇聚于井底,凝成一道模糊人影:身高九尺,披玄甲,负长弓,腰悬一柄无鞘短剑,剑柄雕着半枚破碎的太阳。
甲子荡魔本相。
而那人影的胸口,赫然插着一支箭——箭羽漆黑,箭镞却金光璀璨,正是李寄舟此刻腰间所佩的赤霄剑仿制品,名曰“贯日”。
“你一直在等这一刻。”鼠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殉道者的狂热,“等五晶归位,等飞仙台启,等天道松懈刹那——你便以自身为饵,引动诸天魔念,借飞仙台之力,将它们尽数吸入贯日箭中,重铸封印!”
“可你漏算了一样。”李寄舟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算尽天机,却不知——”
他抬手,掌心火晶石烈焰暴涨,映得整口倒悬井如白昼。
“——真正的甲子荡魔,早在六年前昆仑墟,就已死在自己剑下。”
“而我……”
赤霄剑彻底出鞘,龙吟响彻九幽。
“……只是来收账的。”
剑光起时,井底鼠王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不是痛楚,而是绝望——他终于看清,李寄舟袖中暗袋里,那枚铜铃正随着剑鸣,一下,一下,轻轻晃动。
叮。
叮。
叮。
每一响,井壁灰云便剥落一分;每一响,飞仙台虚影便黯淡一寸;每一响,鼠王脸上的人类皱纹,便被银灰绒毛覆盖一分。
原来那铜铃,从来不是阿沅的遗物。
而是封印钥匙。
是甲子荡魔临死前,以心头血淬炼的……第七颗晶石。
名曰:心晶石。
此刻,它醒了。
而飞仙台,终究成了葬送鼠族百年大计的……祭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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