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常说，生意人最怕的不是亏本，而是账算不清。”她终于抬眸，直视郑范双眼，“郑府尹，费氏账本上，写的从来不是银钱。”

郑范颔首：“好。我即刻修书，三日内，文牒、批文、契约，一并送达费府。”

她这才真正松了口气，自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函，双手奉上：“家父另有一物，请郑府尹转呈大帅。信中只八字：‘北望江山，南守江阴。’”

郑范接过，封泥完好，印鉴是枚古拙的螭钮章，篆文“费雄之印”。他指尖摩挲片刻，忽道：“费姑娘，你既来了江阴，不如随我去看看申冤台？方才有个老农，要告赵员外掘坟夺田。”

她眸光一闪，竟未推辞，只道：“愿随府尹前往。”

两人并肩而行，青石路上影子被斜阳拉得细长。毛十八远远缀在后面，望着那抹靛青背影，低声嘟囔：“怪道爷前来说，扬州最难缠的，不是元将，不是豪绅，是费家那个哑巴姑娘……原来她不是哑巴，是嘴太利，刀太快。”

申冤台设在县衙前空地，三尺高台，覆以青布，台上摆一张长案、两把竹椅、一只朱漆大鼓。鼓旁立着块木牌，墨书四字：“鸣鼓即审”。

此时台下已聚了二三十人，或抱竹简，或攥状纸，或牵着哭啼幼童。见郑范走近，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那老农扑通跪倒，额头触地，嘶声道：“青天大老爷！小的状告赵德昌，掘我祖坟，毁我宗祀，欺我孤寡，夺我田产！”

郑范未让其起身，只问：“赵德昌人在何处？”

“跑了！跟着元狗跑了！”老农哽咽，“可他族弟赵德厚还在！就住在东市口豆腐坊后头！那状纸，是里正帮小的写的！”

郑范接过状纸，展开扫了一眼，忽道：“张辑何在？”

张辑从人群后快步上前。

“去，把赵德厚带来。不是请，是带。若他拒捕，捆来便是。”

张辑一凛，领命而去。

郑范又转向老农：“你祖坟在何处？”

“赵家圩西头，柳树洼。”

“带路。”

老农愕然抬头，郑范已迈步而行。费姑娘不声不响，亦跟了上去。众人茫然相顾，终究有人壮胆跟上，不多时，竟聚了百余人，浩浩荡荡涌向城东。

柳树洼果然有片荒地，几座塌陷的坟包，碑石歪斜，其中一座坟头新翻过土，断根草茎犹带湿泥。郑范蹲下身，拈起一撮土，捻了捻，又嗅了嗅，忽问：“此处原是水田？”

老农一愣：“是……是洼田，雨季常淹，旱年才种麦。”

郑范点头，站起身，对身后众人朗声道：“诸位且看，这新翻之土，色褐而松，夹沙砾，非淤泥，非膏壤——是圩田之土，是旱坡之土。赵家圩西头，何来旱坡？”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电：“必是赵德厚另辟新地，假称此为祖坟旧址，实则毁人祖茔，占为己有！张辑！”

张辑刚押着赵德厚赶到，闻言浑身一激灵。

“去赵家圩东头，寻三户佃农，问他们，去年秋，赵德厚可曾雇人，在柳树洼东侧挖沟引水？沟有多深？多宽？”

赵德厚脸色霎时惨白，腿一软，瘫倒在地。

不到半个时辰，三名佃农被带到。一人颤巍巍道：“赵老爷……赵老爷确叫小的们挖沟，说是引邗沟水灌新田……沟……沟挖了三尺深，两丈宽，从东往西，直通柳树洼……”

郑范不再多言，只对张辑道：“赵德厚，占田毁坟，依律徒三年，抄没家产，田归原主。另，赵德昌名下所有田产，自即日起，一律封存，待大帅班师，由府衙详查，凡系强占、诡寄、投献者，尽数追夺，归还原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众人：“今日起，扬州府治下，不认旧契，只认实田；不问出身，只问耕种。谁家田，谁家种，谁家收，谁家纳。田在人在，田失人亡——这八个字，明日便刻在康海门城楼上。”

夕阳熔金，将他青衫染作深褐。费姑娘站在人群边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磨亮的边线，忽而轻声道：“郑府尹，费氏船队里，有二十名老水手，皆通堪舆、识土性、精沟渠。若府尹不弃，愿遣至各县，助勘田界、定水脉。”

郑范转头，对她深深一揖：“费姑娘高义，郑范代扬州百万生民，谢了。”

她避开半步，侧身受了半礼，目光越过他肩头，投向远处江面。暮色四合，归帆点点，一痕新月已悄然浮上天边。

郑范回到北门行署时，天已擦黑。案头烛火摇曳，映着摊开的《扬州府垦田劝谕》手稿。他提笔欲添一条：“凡勘田水师，按日计功，粮米之外，另赐‘垦田腰牌’一枚，持牌者，子孙三代，课税减半。”

笔尖悬停半晌，终是落下。

窗外，更鼓敲过三声。

江阴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运河水拍打堤岸的微响，听见新草顶开冻土的细微裂声，听见某种东西，在灰烬之下，悄然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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