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午时,已有十七家士绅被枷。人群围堵鼓楼,起初尚有嗡嗡议论,渐至鸦雀无声。百姓们看着那些平日坐轿穿蟒、呼奴喝婢的老爷们,在烈日下汗如雨下,枷锁压得肩胛骨凸起如刃,才真正信了——这回不是刮阵风,是雷公抡锤,真要劈开东南这块百年积年的硬壳了。
申时三刻,胡宗宪亲至府衙。他未着巡抚官服,只一身石青直裰,腰间悬着把旧剑——那是当年在福建剿倭时,戚继光所赠。他径直走入大堂,扫视满堂肃立的官员,目光在张居正、海瑞、徐渭三人脸上逐一停驻,最后落在案头那叠《田赋勘合》上。
“殿下昨夜密谕到了。”胡宗宪声音不高,却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自即日起,浙直清田,不设时限,不问旧例,不赦首恶。凡抗拒者,诛其身,籍其产,毁其祠,绝其祀。凡首告者,赏田百亩,授‘义民’匾,子孙免徭役十年。”
堂下无人应声。徐渭却突然插话:“胡公,那首告自家亲族的,算不算首告?”
胡宗宪缓缓拔剑出鞘三寸,寒光映得他眉心一点朱砂痣如血:“徐先生,你那位在徽州替族中管着三万亩茶山的堂兄,昨夜已自缢于祖坟前。遗书里说,他愿以一命,换徐氏宗祠不拆,族学不废。”
徐渭手中折扇“咔嚓”一声,断了一根扇骨。
胡宗宪将剑推回鞘中,转身走向后堂,临出门前,忽道:“张府台,殿下另有一问——北直隶清田,靠的是俞大猷的刀;南直隶清田,靠的是沈炼的笔;浙江清田……靠的是什么?”
张居正静默片刻,答:“靠的是,杭州府衙门外,那口被百姓磨亮了的鸣冤鼓。”
胡宗宪脚步微顿,未回头:“鼓声一响,便再无回头路。张府台,您可知,那鼓面蒙的,是哪一头牛的皮?”
张居正抬眼,望向鼓楼方向,仿佛能穿透砖墙,看见那面巨鼓在日光下泛着幽青光泽:“回胡公,是绍兴府上虞县,一头耕了三十年的老黄牛。它死那日,主人哭得比死了爹娘还惨,因为……它犁过的田,如今正长在徐家祠堂的瓦缝里。”
胡宗宪终于驻足,背影凝如山岳:“好。那就让这鼓,再响三日。三日后,若鼓声未歇,本官便亲自执槌。”
他拂袖而去。
暮色四合时,鼓楼传来第一声鼓响。咚——沉,钝,带着血肉震颤的余韵,撞得整条御街都在发抖。鼓声未绝,第二声已起。咚——第三声紧随而至。咚——
鼓声连绵,如大地搏动,如潮汐涨落,如万千饿殍在暗夜中齐声咽下最后一口浊气,又奋力抬起枯槁的手臂,叩击苍天。
张居正独坐书房,烛火摇曳。案头摊着徐渭送来的名单,最上方赫然是三个名字:沈万三后人沈恪、王阳明嫡孙王承勋、严嵩旧部之子严世蕃表侄严鹄。他提笔欲勾,笔尖悬停半空,墨珠将坠未坠。窗外鼓声如雷贯耳,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口发烫,耳膜生疼。
他忽然想起嘉靖三十五年冬,自己初入翰林院时,曾在文渊阁尘封的《永乐大典》残卷里,读到过一段话:“治大国若烹小鲜,火候稍失,则鱼糜烂矣。然若天下皆腐,唯烹之以烈火,方得存其骨。”
笔尖墨珠终于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团浓黑,恰似杭州城外钱塘江上,正缓缓升起的、一轮血红残阳。
鼓声愈烈。
张居正落笔,朱砂如血,勾去第一个名字。
咚——
咚——
咚——
鼓声不绝,直至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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