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载圳没有心烦意乱,那么心烦意乱的就是旁人了。
黄锦小心地观察了一眼,圣上果然没有因为做了祖父而有半点欢喜,神色反而更加冷峻。
这个孩子的出生,只是在提醒他,老了。
而老与死,则挨的极近。
自古以来,当了祖父的人,还能有多少时日?
片刻后嘉靖漠然地问了一句:“宫外已经沸腾了吧,徐阶他们在做什么?”
黄锦出去问了一声,而后道:“只有裕王府属官去王府贺喜,徐尚书正与严阁老等一众文武正在往西苑来贺喜。”
这话一出,嘉靖神色好了些许,但他没有什么喜可贺的。
“让他们回去,别来搅朕的清净。”
“诺。”
嘉靖目光落到朱载圳身上,此刻他已经没有心情再谈什么打坐的道理了,只问道:“你回去还是要留下?”
朱载圳老老实实:“元宵佳节,自然是要陪父皇过节的。”
而在西苑外,群臣逐渐汇聚,彼此交头接耳。
黄锦急匆匆地赶来,先与严嵩见礼,随后传达了圣上的意思。
“圣上口谕,诸位请回吧。”
严嵩毫无意外,但徐阶心头一沉,圣上真非常人哉,一点舐犊之情都没有。
别人可以不管了,回去接着歇息就是,但礼部不行,礼部左侍郎闵如霖此刻无比思念欧阳尚书。
尚书不在,侍郎就得站出来了。
闵如霖脸上带着严肃躬身道:“黄公公,按例来的规矩,皇长孙降生,需祭郊庙,告太庙,并颁告天下,让百官上表朝贺,举行弄璋庆典....
除了内库赏赐外,司礼监也该调拨二十名宫女,二十名内侍及奶母太医常驻王府照料皇孙...”
礼制为国之根本,皇孙降生乃是宗室头等大事,祖制载定,流程规制分毫不能有差。
圣上怎么任性都可以,但礼部绝不能装聋作哑荒废礼制。
黄锦现在掌了司礼监,他不可能拿礼部的话再去问圣上,于是他道:“可万岁爷这会儿正在打坐关头,不好拿这些俗事去多问,真扰了圣躬,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诸位回去写奏疏禀上来吧,至于司礼监拨调宫人的事咱家自己见机询问。”
这话一出,礼部侍郎闵如霖脸色微滞,圣躬安危这顶大帽子摆出来了,谁也不敢伸头试试合不合适。
他转头望去,严阁老穿着红绸蟒袍微微佝偻着身子两手拢在袖里,官帽和肩上还有些许霜雪,看着甚为可怜。
可这老乌龟方才来的路上分明还腿脚利索腰杆笔直的。
再看吏部天官徐阶,立在严嵩身侧半步,手持着胡须,目光望着宫墙顶的霜色,神色平静得像这事他全无干系。
但他就是来回在这两人之间看来看去,还是严嵩叹了口气道:“圣躬为重中之重,清修亦为紧要,我们回去集议疏文,谨慎上奏便是。”
圣上不见,严阁老也这么说,那自然只能散了,御史言官这次都没争什么,因为没什么必要,皇帝的面都见不到,对着宫门喊有什么用。
清流原本又振奋起来的一点士气,此刻又悄声无息地泄了。
众人按照规矩写了奏疏后,就都各自回府了,元宵佳节,岁时团圆,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燃灯赏月。
文武官员亦是凡人,朝堂之上皆是权谋算计,私下里也盼归家团聚,与妻儿共度佳节,谁也不愿在这团圆之夜,耗身在一场注定无果的朝堂争执里。
徐阶和欧阳德几人写到了最后,良久,翰林院学士掷笔轻叹,语气沉闷颓丧,打破了满室沉寂:“写了,也是白写。”
礼部侍郎望向西苑道:“据说景王提着元宵正陪着圣上过节呢,去年也是这样,而后景王奉旨南巡祭显陵...”
赵贞吉写完后才应道:“这不是单纯针对裕王,哪怕今夜出生的皇孙是景王府的,圣上也会是这样处置。”
这点倒是没人怀疑,圣上搬入西苑足有十一年了,足够让他们看清圣上是有多么凉薄孤绝。
君臣礼法、骨肉亲情、天家伦常、世代传承,统统都是束缚君心的俗世累赘。
“高肃卿这时应该得到消息,开始发脾气了吧?”
“哈哈哈。”
“殿下您还笑什么!皇长孙降生,举国本该同庆,现如今西苑口谕一出,只遣散了群臣,无半寸恩赏,连一句垂询皇孙安康的话都没有,这分明是连半点体面都不肯予您了!”
高拱痛心疾首,字字铿锵,说着说着都要气得跳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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