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天资不必说,行事果决而不失谨慎,知进退而不失锐气,能在这个时候出现,是我大明的福气。”
欧阳必进沉默了很久,久到值房里的光线又暗了一层,才缓缓开口:“十分不敢说,但至少已经有了六分把握,剩下那四分无关裕王更无关什么清流。”
“六分?”严嵩微微挑眉。
“二分在天意,二分在陛下,”
“也就是说,最高也只能是八分。”
“前有懿文太子后有庄敬太子,都就是差在那二分上了。”
“那你说,天意与陛下,哪个更难测?”
“天意难测,但天意不以人力而改变,圣意却会因种种而变换。”
第二天朱载圳起了个大早,照常练了功用了早膳,然后出宫了。
赈灾首尾还是要安排好的,尤其是在户部剩下的钱粮,虽然户部尚书算是他的人,但只要他不盯紧,这钱粮就是会名正言顺的耗费掉。
他在户部衙门召见了户部和工部尚书,朱载圳坐在堂官专属的太师椅上,面前是紫檀大书案,堂下四张官椅,墙边博古架,大立柜存文卷、诰命,书架列《大明会典》《钱粮录》。
他伸手拿起户部大印,白银铸就,方三寸二分,厚八分,沉实压手,印面九叠篆户部之印四字。
二位尚书则是大红绯色袍、玉带、乌纱帽,肃立在堂前。
裕王病的起不来,景王还能四处奔走,两相对比,谁都会更倾向景王,何况他们本就是严党的人。
不过一码归一码,臣工身朝堂,哭穷推诿,保全部中盈余,那是六部官员代代相传的看家本事,别说殿下,就是陛下来了,也是这个流程。
夏邦谟拱手哀求:“殿下,不是臣要克扣赈灾银粮,实在是处处都急需,家底儿就这么些,急了可不得拆东墙补西墙。
臣方才所言绝非推诿,粥棚裁撤些许,省下的银粮尽数补往浙江补发抗倭军饷,是以最小损耗稳住大局。
若执意保全所有赈济、再添修城工费,户部必无银支饷无粮济边,届时极容易哗变,便是天大的祸事。”
一旁的工部尚书文明连忙紧随附和,躬身接话:“京师城墙三年前方才通体修缮,砖石坚固、墙体完好,并无坍塌遗漏之险。
如今国库吃紧、民生维艰,再征民夫、耗公帑大兴土木,一来劳民伤财,徒耗国用,二来极易惹来清流非议,弹劾我等奢靡怠政,不恤民力...”
话是冠冕堂皇有理有据,但实际,粥棚裁撤,撤的是活命粮,城墙不修,省的是油水银。
但朱载圳也不好对夏邦谟说太重的话,人家昨天才帮你在御前力争母妃的晋升,文明虽然昨天没有开口,但赈灾时候也是唯命是从,压下了工部官吏的诸多不满。
朱载圳放下大印:“粮食哪里都不够,运过去全是损耗,浙江缺多少军饷?”
“欠了三个月的军饷了,加上战船修造、火药器械,兵部催了好几次,怎么也要先运过去十万两。”
朱载圳自己在心里算了算账:“捐输银还有结余,可以拨四万两应急,刑部大牢里面关押的罪商,罪责轻一些的,可以让其家人来赎。
言官御史如果要弹劾,你只管往我头上推。
另外你户部这次赈灾几乎没掏银子,难的时候我也没为难你,现在军饷怎么也该出点了吧?
若是还有缺口,拿我手令,去盐运司讨斋,看看你我二人的面子能值几两银子,总之想办法,京畿赈灾是本王头一次当差,务必全始全终!”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夏邦谟只能应诺,而且心里还很佩服,景王是能解决问题的,给他凑出了大头,而不是只会既要又要。
朱载圳目光落在工部尚书身上:“内城尚且坚固,不必多管,首要便是外城永定、左安、右安三门,永定门外的城墙我去看过,垛口塌了好几处,门闸的绞盘锈得都转不动了。
这几处城墙单薄、敌楼稀疏,是京师第一软肋,开春先补垛口、修门闸、通沟渠,入夏前务必加厚加高墙身。”
文明的后脊背微微发凉,永定门的情况他当然知道,今年秋天工部就收到了顺天府的呈报,他一直压着没批。
不是不想修,而是外城那几处城门修缮是个苦差事,工程量不小,油水却不多,既不在御前长脸,也不如宫殿庙宇的工程好报功,纯属吃力不讨好。
他原以为景王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对京城城防的了解最多也就是站在宫墙上远远望一眼的程度,没想到人家连永定门绞盘锈了都知道。
“这...”
朱载圳直接打断他的叫苦:“捐输银还余三万多两都给你,另外宫里修大高玄殿的银子我也给你省下了,再叫苦,我就换人来干!”
文明只能赶忙应承:“臣即刻回去核计银两,明日便呈文!”
“一切章程都走内阁,我所言皆为公事,尔等也当尽心。”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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