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看着跪在地上仰着脸笑的少年,忽然有些恍惚,这张脸,像他,也像卢氏。
生生世世的父子,这话若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嘉靖只会觉得恶心,可从这竖子嘴里说出来,配上那张笑嘻嘻的脸,倒让他心里头难得地软了一下。
“行了,别跪着了。”嘉靖的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了几分,“起来说话。”
“谢父皇。”朱载圳利索的站起身,然后目光直直的投向严嵩方才坐过的椅子。
嘉靖笑道:“等你七十了就可以坐了。”
朱载圳龇牙道:“父皇万寿无疆是不急,儿臣可还得站多少年。”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几十年弹指一挥间。”
“父皇境界高,就怕儿臣没有严阁老的福寿。”
嘉靖面色一凝,但却没有生气,也没嫌他说的话晦气,只是轻声道:“朕盼你长命百岁。”
朱载圳也收敛了笑意,从这句话里他感受到了真切的祝愿。
“父皇是天子,口含天宪言出法随,儿臣谢父皇。”
嘉靖还是不太习惯这样的温情,于是转移话题道:“你最近去看望过你母妃了吗?”
朱载圳摇摇头:“少有闲暇,便没有去搅扰母妃清净。”
卢氏是个简单的人,朱载圳并不想她为自己操心,而且母子两个都太能争也不是什么好事。
“是啊,你母妃那个人,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她是个有道缘有福气的人,只可惜太懒,看不进道典。”
说着说着嘉靖竟然来了兴趣:“莫非如此更契合老庄之道?”
朱载圳也认认真真地想了想回答道:“有道是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母妃从不去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得失不扰于心,荣辱不困于形。
无欲故静,无争故安,随遇而安,这般心境,确实更近乎道。”
嘉靖颇为意外,没想到这竖子竟然也能与他论道了。
“你母妃天性澄明,这便是最大福气,凡尘执念皆不沾身,万事随缘来去,无事便安守本心,有事亦淡然处之,这深宫千人万人,独她一人,得了真逍遥。”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眼底多了几分嫌弃:“你随她长大,耳濡目染,却偏偏半点没学到她的淡然安分。”
朱载圳实在没想到,这都能拐弯抹角说到他身上,只得叫屈道:“母妃有父皇庇佑,一世安稳无忧,自可安享清欢,儿臣是皇子,近了要为父皇做事分忧,远了说不得远赴就邸落地,将来也有儿孙要照顾,哪里寻个逍遥去。”
“你想的倒长远。”嘉靖抬手捏了个道诀,心里想的是,朕也要当祖父了吗?
“去吧,告诉你母妃,这几日不必来谢恩,等吉日受封后再来,宫外赈灾事宜去交接首尾,然后就不要再出宫了。”
“诺,儿臣告退。”
不是刚聊的还行,真是一言不合就赶人,莫名其妙。
钟粹宫中,就如裕王所想的那样,康妃杜氏得到消息后气得脸色发青,胸口起伏不定。
“啊!”
她猛的站起身,下意识就想砸东西泄愤,但被管事太监和贴身宫女死死拦住。
“娘娘,千万不能冲动啊!”
“您不为自己想也得为殿下着想,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不可抱怨,下次...下次就该您晋封了。’
“凭什么....凭什么,卢氏怎么能成为贵妃,陛下怎么不干脆册封她为皇后,赐死我们母子!”
“娘娘慎言慎言。
听着里面的声音,裕王露出痛苦之色,父皇厉声训诫的惶恐还盘桓在心口,此刻耳中母妃失控的尖叫更是让他如坐针毡,后背冷汗层层浸透了里衣。
他心知躲不过,终是闭了闭眼,抬手轻轻推开殿门。
内殿一地狼藉,方才杜氏意欲摔砸器物,被左右宫人拼死拦下,案上茶具、陈设虽保全,锦垫歪落在地,帷幔也被扯得歪斜。
康妃杜氏立在殿中,发髻微乱,往日里刻意维持的仪态荡然无存,双目圆睁胸口剧烈起伏,满是不甘与怒火。
“母妃……”
“你不是也立功了吗?为什么你父皇只晋封朱载圳的母妃,你差在哪里了!”
裕王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是儿臣无能。”
“你当然...”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