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谧从北地回来两天了,但他只简单和府中女眷见了个面,之后连一起吃饭都来不及,就一头钻到书房里,处理积压下来的政务,一直没有歇停。
虽然之前王谧离开,有王嗣代为处理,但很多需要拍板的重大关键事...
毛氏将信双手呈上,指尖微颤,却绷紧了下颌,不敢让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滚落下来。王谧接过信封,拆开时指节泛白,纸页在烛火旁簌簌轻响。他只扫了一眼,眉峰骤然拧紧,信中墨迹未干,字字如刀——郭庆率部追击慕容令残兵,深入并州西北百余里,在雁门关外三十里的黄土坳遭伏,折损三百余骑,郭庆左臂被流矢贯穿,所幸未伤及筋骨,但麾下骁将陈槊战死,尸身被夺,头颅悬于雁门北坡枯树之上,以示威慑。
更令人心沉的是,伏兵并非慕容鲜卑本部,而是裹着拓跋皮裘、持弯刀长弓的拓跋部精锐,人数不过五百,却布阵如网,进退如风,显是早设陷阱,专候郭庆孤军冒进。信末附一句血书:“彼辈已知我军虚实,今夜必袭代郡粮道。”
王谧攥着信纸的手背青筋暴起,却未发一言。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棂,寒风卷着雪沫扑进来,打在他脸上,冷得刺骨。窗外天色灰沉,铅云低垂,燕山轮廓在暮色里如一道锯齿状的黑刃,横亘天地之间。他望着远处山脊,仿佛看见樊氏当年策马跃过山隘的身影——那时她披银甲、挽铁弓,箭锋所向,胡骑辟易;如今她躺在榻上,呼吸浅薄,双腿缠着厚布,连翻身都要人扶。
“代郡粮道……”他低声重复,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甘棠昨日报来,三日之内,运往前线的七千石粟米、两千捆干草、五百具新锻环首刀,已尽数启程,由五百步卒押送,沿白狼水东岸北上,今夜亥时,当至马鞍岭。”
毛氏立刻接口:“马鞍岭地势狭窄,两侧峭壁夹道,若敌从高处伏击,火油滚木齐下,押运军士无处可避。”
王谧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底已无半分迟疑。他转身取过案上佩剑,解下腰间虎符,反手塞进毛氏手中:“你即刻点齐蓟城留守的两百亲卫骑兵,再调幽州水军营中善泅的五十名弓弩手,带足火把、钩镰、绳索,连夜奔袭马鞍岭。不求全歼敌军,只须抢在寅时前,将粮队护入岭西十里外的鹿鸣寨——寨中存有旧日坞堡遗构,可固守待援。”
毛氏单膝跪地,双手托符,声音压得极低:“遵令。只是……樊娘子这边……”
王谧目光掠过床榻,樊氏正侧首望着他,那只完好的右眼里映着跳动的烛光,平静得近乎透明。她唇角微微牵动,似笑非笑,却分明在说:去吧,别回头。
王谧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未开口,只抬手拍了拍毛氏肩甲,示意她速去。毛氏叩首起身,大步出门,靴声铿锵,踏碎满庭寂静。
屋内重归沉寂。樊氏忽然轻声道:“郎君还记得马鞍岭么?”
王谧一怔,随即想起——那是他们初入幽州时,曾在此伏击过一支劫掠汉村的乌桓游骑。当日樊氏一箭穿喉,射杀其渠帅,而后纵马踏阵,所向披靡。岭上松林至今犹存,树干上还留着当年她刻下的“晋”字箭痕。
“记得。”他答。
“那岭西鹿鸣寨……”樊氏声音渐弱,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气,“寨后山崖,有一处塌陷的旧矿道,直通岭北乱石滩。我随商队走过三次,入口被藤蔓遮掩,寻常人绝难发现。”
王谧瞳孔骤缩,快步走到榻前:“矿道宽窄?可行几人?”
“容两人并肩,火把照路,约莫三里。出口在乱石滩东侧断崖下,潮水退时才露,涨潮则没于水中。今夜朔月,潮退在丑时三刻,持续一个半时辰。”
王谧猛地攥住她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嵌进骨肉:“你如何知道这些?”
樊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右眼里竟有星火一闪:“我爹……当年便是幽州盐铁监副使,专管燕山矿务。他死前最后一道密奏,写的就是这矿道图谱,原拟呈予朝廷,却被拓跋人截杀于途。我藏了十年,等的就是今日。”
王谧浑身血液似被点燃,又似坠入冰窟——原来她毁容失腿,并非只因逃亡之厄,更是为护此图而受酷刑!那些纵横交错的刀痕,哪一道不是为掩藏地图而自剜?哪一道不是为骗过审讯者而硬生生划下的假伤?
他喉头哽咽,竟发不出声,只将额头抵在她手背上,久久不动。
樊氏却轻轻抽出手,用指尖拂开他额前散落的发丝,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窗棂:“郎君,莫为我滞步。矿道既在,便不是死路,是活局。你该做的,不是守在我榻前,而是把慕容垂的脖子,亲手拧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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