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王谧一字如铁。
毛氏颔首,当即挥手召来亲卫:“取我玄甲!点二十骑,随王上北上!余者死守此地,寸土不让!”
玄甲是郭庆特赐予毛氏的黑铁软甲,内衬牛筋,外覆鱼鳞片,轻捷如羽,刀箭难透。毛氏亲自为王谧披挂,手指划过甲胄冰凉弧线,低声道:“樊娘子若真活着……她不会让自己沦为筹码。她要么自尽,要么……已在路上设局。”
王谧系紧甲带,指尖触到怀中那两块木牌——早已被汗水浸透,边缘磨得发亮。他忽然想起樊氏曾笑言:“木牌敲三长两短,是我唤你;若敲两短一长,便是我困于绝地,要你莫寻,速走。”
他摸出木牌,拇指摩挲着粗糙刻痕,却终究没有敲响。
二十骑如离弦之箭射向北方,马蹄踏碎夜色,惊起宿鸟无数。王谧伏在鞍上,任山风刮过脸颊,心中翻腾的不再是绝望,而是冰冷的决意——若樊氏活着,她必在等他;若她死了,他便替她踏平这千里塞垣,让鲜卑人的尸骨,铺成通往幽州的祭路!
三十里山路,他们只用了半个时辰。坍台哨所孤悬于断崖之上,下方百丈深谷,唯有一条藤蔓垂挂的窄径可攀。王谧弃马,率众攀援而上,指甲崩裂,手掌磨出血泡,却无人吭声。登顶时,哨所木栅早已被焚毁,焦黑残骸中,三具尸体呈品字形倒卧——皆是郭庆麾下斥候,咽喉被细索绞杀,死状平静,似未挣扎。王谧蹲下细察,其中一人右手紧攥,指缝渗出暗红,掰开掌心,赫然是一小片撕下的靛蓝布角,边缘整齐,显然是被利器割下。
他心头剧震——樊氏常穿靛蓝胡服,袖口缀银铃,铃声清越,百步可闻。这布角……是她留下的!
王谧霍然起身,环视哨所废墟。西侧断墙下,新翻的泥土格外湿润,在月光下泛着青灰。他俯身扒开浮土,底下露出半截竹筒,筒身刻着细密划痕——共七道,每道旁皆有一点朱砂,如血泪凝结。王谧指尖颤抖,数着那七道刻痕,忽然明白:这是樊氏记下的日数!她被掳七日,每日以朱砂点记,而第七道旁那点朱砂,尚未干透!
“她刚走不久!”王谧低吼,抓起竹筒塞入怀中,“追!顺着谷底溪流!”
众人翻下断崖,循着溪水奔流方向疾行。溪畔乱石嶙峋,草木茂密,却在一处浅滩边,发现几枚新鲜脚印——女子纤细,足尖微内扣,是樊氏独有步态;旁边还有两行沉重靴印,斜斜拖拽,显是押送者。更令人心悸的是,溪水表面浮着几缕断发,乌黑如墨,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银铃——铃舌已被折断,却仍沾着未干的血渍。
王谧拾起银铃,握在掌心,冰凉刺骨。他抬头望去,溪流拐弯处,一座废弃烽燧矗立山巅,墙体斑驳,唯顶部旗杆尚存,旗杆顶端,一面褪色的玄色战旗在夜风中猎猎翻卷——那是王谧军旧帜,三年前樊氏率部夺下此燧,亲手升起的第一面旗。
此刻旗面中央,被人用炭笔潦草写下两个大字:
北。
字迹力透旗布,笔锋凌厉如刀劈斧凿。
王谧仰头望着那面旗,胸中浊气翻涌,几乎窒息。他忽然纵声长啸,啸声裂云,惊得山鹰振翅而起,盘旋于烽燧之上,久久不落。
“樊氏!”他对着夜空嘶吼,“我来了!”
啸声未歇,西南方向骤然爆起火光——那是毛氏所部点燃的狼烟,三股浓烟冲天而起,直刺苍穹。王谧知道,这是信号:甘棠已救出,敌军溃退,而毛氏正率余部,沿长城一线向东扫荡,为他清理归途。
他转身,面向北方,拔出腰间长刀,刀锋映着月光,寒芒吞吐如龙吟。
“走!”王谧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钉,“追樊氏!踏平慕容隆!”
二十骑齐声应诺,声震山谷。他们不再掩饰行踪,点燃火把,沿溪奔袭,火光如一条赤色游龙,蜿蜒于墨色山岭之间,朝着北方,朝着那面残破战旗所指的方向,义无反顾,永不停歇。
夜愈深,风愈烈,而王谧心中那团火,烧得比任何火把都旺。他知道,樊氏没死,她活着,且正以血为墨、以命为引,为他铺就一条通往真相的路。这条路或许布满荆棘,或许尽头是万丈深渊,但他已别无选择——此生此世,唯此一途,可赎他心头之罪,可偿她半生相随。
山风卷起他衣袍,猎猎作响,恍若当年青柳初嫁时,那面迎风招展的喜幡。只是如今幡上无字,唯有血痕斑斑,如未干的朱砂,在月光下静静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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