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氏猛然醒悟:“您要让郭庆把铁甲交给匈奴残部?”
“不。”王谧朱砂笔尖点在云中,“我要郭庆带着铁甲,去找一个叫‘阿兰’的女人。”
帐内霎时寂静。张蚝呼吸一滞:“阿兰?匈奴左贤王之女,十年前随父战死于雁门关外……她不是早就……”
“死了?”王谧唇角微扬,眼神却冷如玄冰,“三年前,她在代郡卖过一匹黑鬃马。马鞍底下,压着半块匈奴金印。”
他踱回沙盘前,指尖抚过代郡与云中之间那片广袤荒原,声音轻得像叹息:“慕容令以为他在下一盘棋。他不知道,这盘棋的棋枰,从来都是我亲手打磨的。”
帐外风势陡烈,卷起雪幕遮天蔽日。王谧忽然想起段氏离府时局促的背影,想起段夫人那句“我们出身鲜卑,想要彻底摒除挂念,何其难啊”。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传樊氏。”
樊氏抱拳:“在。”
“你即刻启程,带五百精骑,护送这批拓跋妇孺南下。”王谧指向沙盘上幽州治所蓟城,“不必走官道。绕过渔阳,经卢龙塞小径,直抵蓟城东市——那里新开了家‘永昌米行’,掌柜姓李,见你腰间佩刀上有三道斜痕,自会引你去见一个人。”
樊氏迟疑:“王上,这些妇孺……”
“她们不是累赘。”王谧截断她的话,声音沉静如古井,“拓跋部妇人善织毛毡,幼儿耳聪目敏,能在雪地辨兽迹。等她们到了蓟城,就教她们纺羊毛、熬鹿筋胶、辨草药——三个月后,我要在蓟城东市,看见一千架能射两百步的复合弓。”
张蚝忍不住插言:“王上,弓弩需硬木为臂,幽州缺良材……”
“缺?”王谧转身推开帐门,风雪扑面而来,他伸手接住一片雪花,任其在掌心融化,“去告诉永昌米行的李掌柜——就说齐王请他,把去年收购的三千车松脂,全运到蓟城东市作坊。再告诉他,松脂里若混进一斤桐油,我便剁他一只手。”
风雪声骤然放大,吹得帐帘猎猎狂舞。王谧立于风口,玄色大氅翻飞如墨云,声音却穿透风雪,清晰砸在每个人耳中:“记住,这次不是打仗。是建一座城。”
樊氏单膝跪地,铠甲铿然:“遵命!”
张蚝亦抱拳:“末将这就去传令郭庆!”
帐内只剩王谧一人。他缓缓卷起地图,目光落在角落一行极小的墨字上——那是谢玄亲笔所书,墨迹尚未干透:“代郡以北,雪深三尺,唯云中谷地无积雪,疑有地热。”
王谧指尖摩挲着那行小字,忽然低笑出声。笑声未歇,帐外忽有急促马蹄声如擂鼓逼近,亲兵掀帘禀报:“王上!临淄急使到,携清河公主密信!”
王谧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随即恢复平静:“呈上来。”
素绢展开,墨字清隽如初春新柳:“阿兄勿忧。稚儿咳疾已愈,晨起能唤‘阿父’。蓉昨夜梦回辽东,见白桦林尽染霜色,似有故人执笛而立。醒来推窗,恰见南归雁阵成‘人’字,横亘长空。妾思之,雁不南徙,岂非因北地尚暖?”
王谧久久凝视,指腹轻轻覆上“北地尚暖”四字。帐外风雪不知何时停了,一缕微光破云而出,斜斜切过帐顶,照亮他袖口一道早已褪色的靛蓝绣纹——那是清河慕容氏世代相传的雁翎纹。
他忽然提笔,在素绢空白处写下两行字:“雁字横空,非因北暖,实乃风助其势。待云中雪化,我当携稚儿,共观雁阵破寒。”
墨迹未干,他折起素绢,纳入怀中贴身衣袋。转身时,目光扫过案头那份拓跋妇孺名册,指尖在“阿史那”三个字上停留一瞬——那是名单上唯一一个未登记年龄的女子,名字旁只注着“擅驯鹰”。
王谧取过朱砂笔,在“阿史那”名字旁,添了一个小小的“△”。
窗外,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沙盘上云中谷地的位置,那里,一小片陶土正微微反光,像未融的雪,又像凝固的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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