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出含章殿,穿过重重宫门,步入昭阳殿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宫人引她至寝殿,屏退左右,只余她一人独对满室寂静。
她未卸妆,亦未更衣,只缓缓走到窗前,推开一扇雕花窗棂。
晨风裹挟着露气扑面而来,带着建康特有的湿润草木气息。远处宫墙之外,建康城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市井喧嚣尚未升起,唯有乌鸦在枯枝上哑哑啼叫,一声,又一声。
她抬起左手,凝视着那道旧疤。
忽然,她指尖用力,狠狠一抠——
痂皮绽开,血珠涌出,殷红刺目。
她将手指凑近唇边,舌尖轻舔,尝到一丝腥咸,随即,竟低低笑出了声。
笑声极轻,极冷,像碎冰坠入深潭,倏忽即逝。
与此同时,鸿胪寺驿馆内,王谧的使者正将一枚青铜虎符,悄悄塞入驿丞手中。那虎符背面,刻着两个微小却清晰的篆字:青柳。
驿丞低头,手指摩挲着那冰凉的虎符,眼神闪烁不定。他抬头,欲言又止,最终只垂首道:“使者一路辛苦,请安歇。”
使者拱手,退回房中,反手阖上门扉。门内,他取出怀中一方素绢,借着烛光,细细展开。绢上墨迹未干,字字力透纸背:
“顺阳已入建康宫。苻坚密信已毁,唯留其印。青柳已赴建康,藏于谢氏别院。事成之后,青州义学之基,当立于建康太学之侧。另,郗恢遗孤,切记护其周全。稚远。”
窗外,一只信鸽振翅而起,掠过皇城上空,朝着青州方向,疾飞而去。
同一时刻,谢氏别院深处,青柳正坐在铜镜前,用一支犀角梳,缓缓梳理着及腰长发。镜中女子眉目如画,唇边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她面前的案几上,摊开着一封刚刚拆开的密信,信纸边缘,沾着几点未干的墨迹,像几滴凝固的血。
她放下梳子,指尖拈起信纸一角,凑近烛火。
火苗贪婪地舔舐着纸边,焦黑迅速蔓延。她凝视着那燃烧的火焰,直至整封信化为灰烬,簌簌落于铜盆之中。
灰烬飘散,她吹熄蜡烛,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昏暗。
唯有窗外,一弯残月悄然破开云层,清冷的光,斜斜照在她半边脸上,映得那笑容,愈发幽邃难测。
而百里之外,青州治所广固城,王谧正站在城楼最高处,北望黄河。晨光熹微,黄河水浊浪翻涌,奔流不息,浩浩汤汤,直入东海。
他身后,数十名青州学子列队肃立,每人手中,都捧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并非《论语》《孝经》,而是新近编订的《青州蒙求》——开篇第一句,便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风起,卷动王谧宽大的衣袖,猎猎作响。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们读它,不是为了做官,不是为了扬名,更不是为了讨好谁。”
“是为了将来,当有人指着你们说‘你是青州来的’,你们能挺直脊梁,回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一张张年轻而热切的脸庞。
“——‘是,我认得字。’”
话音落下,黄河之上,一声悠长号角,破空而起。
苍凉,雄浑,直贯云霄。
那号角声里,仿佛有千军万马踏过冻土,有万卷书册在风中哗哗翻页,有无数个清晨,无数双布满老茧的手,在油灯下,笨拙而虔诚地,描摹着第一个笔画。
王谧没有回头,只是久久伫立,任那号角声,一遍遍撞在耳膜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共鸣。
他知道,青州的风,已经吹到了建康。
而建康的雨,也终将落回青州。
这天下,正悄然转动它锈蚀已久的轮轴。
只是无人知晓,那轮轴之下,埋着多少未冷的灰烬,又压着多少将燃的星火。
风更大了。
王谧抬起手,按在冰冷的城墙砖石上。
掌心之下,大地深处,仿佛有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正随着黄河的脉搏,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地,开始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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