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夫人如遭雷击,手中茶盏“当啷”一声坠地,碎瓷四溅,茶水泼湿裙裾,她却浑然不觉。
“不……不可能……”她喃喃,声音嘶哑如裂帛,“郗恢……他是……”
“他是王皇后最信任的腹心。”王谧淡淡接口,“也是司马道子埋在她身边最深的一根钉子。夫人以为段昭仪之死,是王氏对段氏的倾轧?错了。那是司马道子剪除王氏羽翼的第一刀。王皇后死后,郗恢立刻反戈,助司马道子构陷王谧谋反——可惜,他算错了王谧的刀,更快。”
清河公主轻轻抚过袖口一朵金线绣的海棠,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家母至死不知,她敬重的郗尚书,才是真正递给她毒酒的人。”
段夫人脑中轰然炸开,眼前发黑,几乎栽倒。她三十年来咬牙支撑的信念,她跪在慕容垂面前发下的毒誓,她忍受屈辱、远赴敌国所求的“公道”……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姐姐不是死于王氏之手,而是死于司马氏父子精心编织的罗网之中!而自己,竟还巴巴地赶来,想向仇人的女儿讨说法?
她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眼前阵阵发黑,身子晃了晃。
“夫人。”慕容蓉上前半步,声音冷静,“若撑不住,可服一丸丹药。”
段夫人摆摆手,剧烈喘息数下,硬生生将那口血咽了回去。她抬起脸,脸上胭脂早已被冷汗冲得斑驳,唯有一双眼睛,烧着惨烈的火:“齐王……既知真相,为何不昭告天下?”
“昭告天下?”王谧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嘲意,“让天下人知道,晋室皇帝的母亲,是被自己的亲叔父害死的?让刚平定京口的建康,再掀滔天巨浪?让桓熙借机打出‘清君侧’旗号,引兵入建康?”他顿了顿,目光如刃,“段夫人,你想要的‘公道’,需要拿整个江东的安稳去换。你段氏百口性命,值这个价吗?”
段夫人哑口无言,颓然跌坐。
王谧踱至她面前,俯视着她苍白的脸:“本王给你两条路。其一,本王即刻修书一封,交予慕容垂,言明段昭仪之死真相,并附上郗恢密令手迹拓本——此物,本王已有。”他微微一顿,看着段夫人眼中骤然燃起的希冀,随即掐灭,“但此信一出,慕容垂必会以此为借口,立即撕毁与本王所有默契,挥师南下。届时,冀州九姓坞堡必倒向慕容垂,本王将腹背受敌,而段氏部,将在慕容垂清算郗恢余党的过程中,第一个被碾碎。”
段夫人浑身剧震,指甲深深抠进掌心。
“其二,”王谧声音更低,却重逾千钧,“夫人留下。本王保段氏部安存辽东,划地三十里,设为自治之邑,免赋十年。段氏子弟,可入青州学宫,习汉家典籍;可入齐王府卫,授以兵法;亦可赴胶东盐场、临淄织造,习工商之术。段氏一族,十年之内,必成辽东望族。”
段夫人愕然抬头,不可置信。
“本王不要你们效忠。”王谧目光如古井深潭,“本王只要你们活着。活得比从前更好,更久,更明白——什么叫真正的根基,什么叫真正的力量。不是靠攀附权贵,不是靠血缘亲疏,而是靠手中的犁铧,靠织机上的经纬,靠学堂里的墨香,靠军阵中的号令。”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清河公主平静无波的脸,扫过慕容蓉沉静如水的眼眸,最后落回段夫人脸上:“段夫人,你姐姐临终前,可曾告诉你,她最遗憾的是什么?”
段夫人怔住,泪水终于决堤,无声滑落:“她说……她恨自己……生为女子,空有智计,却只能困于宫墙,眼看亲人离散,家国倾颓……却连一杯毒酒都躲不过。”
“所以,”王谧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度,“本王给你一个机会。不是为你姐姐讨还什么公道——那早已烂在泥里,挖出来只会招惹腥臭。而是让你亲手,为段氏一族,挣一个不靠男人施舍、不靠血脉荫庇、不靠阴谋诡计,只靠自己双手与头脑,堂堂正正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未来。”
窗外,春风拂过庭院,几片海棠花瓣飘落,无声无息,覆盖在方才摔碎的青瓷残片之上。段夫人久久伏地,肩膀无声耸动,泪水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良久,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如淬火后的精钢,再无半分迷惘。
“妾身……愿留。”
王谧颔首,示意慕容蓉上前搀扶。段夫人起身时,目光掠过清河公主,后者亦静静回望,两人视线相接,没有仇恨,没有怨怼,只有一种历经劫波后的、沉甸甸的了然。
“清河。”王谧忽道。
“臣妾在。”
“段夫人初来,需人指点青州风俗。你便暂领‘司礼校书’之职,专司接待归化诸部妇孺,教导礼仪典章。”
清河公主眸光微闪,随即盈盈下拜:“臣妾领命。”
段夫人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明白了王谧为何要让她亲眼见到清河公主。这不是羞辱,而是一次彻底的剥离——剥去她心中盘踞三十年的仇恨执念,剥去她作为“段昭仪之妹”的身份枷锁,逼她直面一个冰冷而坚硬的事实:过去已死,未来,只能自己亲手铸造。
她扶着慕容蓉的手臂,走出花厅。日光刺眼,她下意识眯起眼,却不再躲避。远处市声隐隐,车马辚辚,临淄的繁华如一幅流动的长卷,在她眼前徐徐展开。街角,几个鲜卑孩童正跟着汉人老塾师摇头晃脑地诵读:“……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段夫人驻足,凝神细听。
那稚嫩却笃定的童音,穿透春风,一字字,敲打在她心上。
她缓缓抬起手,抹去脸上最后一道泪痕,指尖触到脸颊上未干的胭脂,那抹艳红,此刻竟显得如此荒谬,又如此……轻飘。
原来最坚固的面具,并非涂抹于脸上,而是熔铸于心底。而今日,有人亲手,将那副面具,一片片,敲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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