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夫人怔住。她准备了跪拜、献图、剖腹明志,甚至预演了被拒后撞柱而亡的惨烈,却未曾料到,对方竟真接下了这柄淬毒的刀——且顺势将其锻造成了一把开疆的犁。
“你……不怕我反?”她艰涩开口。
王谧唇角微扬,竟似有几分倦意:“慕容垂若信你,便不会让你孤身赴此。你若反,幽州段氏余部顷刻灰飞烟灭,而我,不过损失一个参议罢了。”他目光扫过清河,“清河,带段夫人去西院安顿。青柳,取我的虎符,调青州左营五百骑,明日辰时,护送段氏族老入城。”
清河公主微微欠身,转身欲行。段夫人却忽然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双手奉上:“此物,请齐王过目。”
王谧接过展开——帕上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鸾,羽翼用金线密密缠绕,针脚细密得近乎偏执,鸾首之处,却以极细黑丝绣着一行小字:“青鸾非独栖,待时鸣九皋。”
他指尖一顿,抬眼看向段夫人。
段夫人垂眸,声音轻如叹息:“这是我姐姐,亲手所绣。她说,青鸾择木而栖,非为攀附,乃为引凤。当年她未能等到凤鸣,今日……我替她,把这帕子,交到该交的人手上。”
王谧久久未语。他将素绢与锦帕一并收起,放入案头一只紫檀匣中,匣盖合拢时,发出轻微一响,仿佛锁住了三十年的沉冤与孤勇。
段夫人退出书房,步履虚浮,却挺直如松。穿过回廊时,她无意间瞥见庑廊尽头,一扇半开的窗内,青柳正伏案整理文书,案头赫然摆着一份新拟的《青州户籍新法》,其中一条加朱批:“凡归化胡部,三代之内,子弟可应试入吏,免徭役十年。”
她脚步微滞,指尖抚过袖口暗纹——那里,一段早已褪色的鲜卑狼头刺绣,正被新绣的青鸾羽翼悄然覆盖。
翌日黎明,淮水之上雾气弥漫,顺阳公主独立船头,望着东方天际渐次透出的鱼肚白。桓石虔策马沿岸疾驰,甲胄铿锵,身后百骑卷起黄尘如龙。他遥遥抱拳,声音穿透薄雾:“公主,再行半日,便入广陵境!”
顺阳公主颔首,目光却越过桓石虔肩头,投向远处一片低矮丘陵。那里,几缕炊烟袅袅升起,与雾气缠绕,恍若幻境。她忽然想起昨日桓石虔离开前,低声所言:“广陵城中,桓熙已命人修缮东宫旧殿……”
东宫?顺阳公主心头一凛。晋朝太子早夭,东宫空置多年,何须修缮?除非——有人已将东宫,视作自己的寝宫。
她拢了拢披风,指尖触到袖中一枚温润玉珏——那是临行前,苻坚亲手所赐,珏面阴刻“长安”二字,背面却是“永宁”小篆。父皇说,此珏辟邪,可佑平安。可如今,长安远隔千里,永宁又在何方?
船行渐快,水声哗哗,惊起芦苇丛中一群白鹭,振翅掠过水面,翅尖沾着晨光,亮得刺眼。顺阳公主忽然想起幼时在长安曲江池畔,也曾见这般白鹭,那时父皇牵着她的手,指着鹭群笑道:“鸟择良木而栖,人择明主而事。我大秦,便是天下良木。”
如今良木倾颓,白鹭南飞,她这根断枝,却不知要飘向哪处泥沼。
正午时分,船队泊入广陵码头。码头早已清空,唯见旌旗猎猎,甲士林立。桓石虔亲自扶顺阳公主登岸,却见前方官道尽头,一队车驾迤逦而来。为首者蟒袍玉带,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凝着一股迫人的戾气,正是广陵相桓熙。他身后数辆华盖马车,帘幕低垂,隐约可见内里端坐数人,皆着宫人服饰,发髻规整,神色肃穆。
桓熙翻身下马,趋步上前,竟未行臣礼,只拱手道:“奉陛下诏,迎顺阳公主入建康。臣已备妥车驾,恭请公主移步。”
顺阳公主目光扫过他身后马车——那分明是宫中内侍省专用车驾,规格形制,与当年长安太常寺迎宾仪仗如出一辙。她心念电转:司马曜尚在建康,何须广陵相亲迎?这车驾,是为接她,还是为接旁人?
她不动声色,只微笑道:“有劳桓相。”指尖却悄悄按住袖中玉珏,冰凉坚硬。
桓熙侧身让路,笑容温煦,眼中却无半分暖意:“公主舟车劳顿,先入驿馆歇息片刻。晚间,臣设宴为公主洗尘。”
顺阳公主颔首登车,车帘垂落瞬间,她眼角余光瞥见——桓熙身后最末一辆马车中,一名内侍正掀帘张望,那张脸,竟与当年在长安见过的、王谧府中一名书吏,有七分相似。
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回响。顺阳公主闭目倚靠,脑中却如走马灯般闪回:王谧在临淄书房中的侧影,段夫人脸上未干的血痕,桓石虔欲言又止的神情,还有桓熙眼中那抹毫不掩饰的、攫取一切的光芒。
她缓缓摘下耳畔一枚素银簪,簪头弯月形制,内里却嵌着一颗细小却锐利的金刚石——这是她贴身二十年的暗器,也是唯一能握在手中的刀。
长安已远,建康未至,而广陵,这座扼守江淮咽喉的雄城,正张开它沉默的巨口,等待吞下所有过往与未来。她将银簪重新插入发髻,动作轻柔,仿佛只是理顺一缕乱发。唯有她自己知道,那枚弯月,已悄然转向了另一侧,锋刃朝外,蓄势待发。
船队继续东行,而广陵城头,一面玄色大纛正缓缓升起,旗面上没有晋字,只绣着一只展翅欲搏的苍鹰,鹰喙衔着一柄断剑——剑断处,犹有血珠滴落。
风过处,鹰旗猎猎,如泣如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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