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双臂用力,带动身体上升,脑袋探出墙头,刚准备观察里面情况,背后竹林嗖的一声被拨开。
王谧的声音再度传来,“我果然没法相信你。”
毛氏动作在半空,过了片刻,她双手一松,身体落了下来。
她转过身来,远处只有微微摇晃不已的竹林,再没有王谧的身形。
毛氏很想抽自己一耳光,她垂头丧气提起木枪,穿过树林,回屋自省去了。
春风吹过,被春雨滋润的大地冒出了翠绿的新芽,绿意盎然,青州大地呈现出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景象。
宅邸里的人们过着寻常抑或波折的每个日日夜夜,人会有悲欢离合,但岁月会渐渐抚平心中的创伤,让他们有更多勇气去迎接新的生活。
不久朝廷来使,正式追封郗恢谥号官位,同时让谢道粲刚出生两个月的幼子,承袭了郗恢之前的郡公爵位。
而另外一女,则被封为县主之位,并获封地俸禄,可以说是此生衣食无忧了。
这虽然不能弥补郗恢死去造成的影响,但司马曜可以说尽力做到了所能做的一切。
谢道粲出面,替子女受了诏令,众女纷纷前来道贺。
谢道韫出声道:“封地在徐州,你怎么打算的?”
谢道粲出声道:“我想好了,在他们长大成人,有足够自保能力前,这里是最安全的。”
“只要稚远不嫌我是累赘就好。”
谢道韫笑道:“你知道他不会这么想。”
她压低声音,“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多久,夫君这几年,必然会有大动作。”
谢道粲自然知道谢道韫说的是什么,不由有些惊讶,“他终于下定决心了?”
“姐姐也是心大,敢陪他走这条路。”
谢道韫出声道:“大晋积重难返,以陛下之英明,只能缝缝补补,难以再进一步。”
“这条大船,看似是漏水,实际上内里早就腐朽不堪,连龙骨都要断了。”
“里里外外,都是蛀虫,夫君当初打进皇宫,却离开建康,就是不想让这些蛀虫赖上。”
“不然换条新船,迟早还会被蛀空。”
谢道粲出声道:“谢氏和稚远绑定甚深,听说叔父那边,都受到压制排挤了。”
“但若稚远起事,会不会牵连到在建康的谢氏族人?”
谢道韫出声道:“这点不用担心,夫君应该早有准备了。”
“且陛下不是那种心狠手辣,斩草除根的人,你听说前些日子,苻坚将投降的前燕贵族全部杀死的事情吧?”
“苻坚这事,做得确实是有些欠考虑了,慕容暐怎么说也是前燕国主,有此前车之鉴,大晋将来即使朝廷被打到建康,怕是也不会投降了。”
谢道粲出声道:“苻坚这人,似乎像是有很多人在他身体内一样,想法极为割裂。”
“他怎么会想到将公主嫁给陛下的?”
谢道韫摇头,“确实难以理喻,只怕这件事情中,最受伤害的,便是那位顺阳公主了吧。”
她想起顺阳公主和王谧之前的传闻,心道这可真是乱点鸳鸯谱啊。
与此同时,载着顺阳公主的船只,正缓缓驶入建康码头。
她的消息,早在全建康传开,听闻苻秦公主到来,建康街头巷尾人山人海,都想一睹风采。
顺阳公主之前并没有以美貌闻名,而建康百姓的兴趣,也不在看她芳容,重点还是身份上。
苻秦战败,随后送公主过来,这显然是战败者的代价,而顺阳公主,就是战争失败的赔礼。
所以绝大部分晋朝百姓,都是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情,过来看热闹的。
随着载着顺阳公主的马车驶出码头,转入大道,道路两旁,商铺酒楼,探出了无数脑袋,成千上万人嘴里,齐齐发出了欢呼喝彩声。
声音如巨浪海潮般透过车窗传入顺阳公主耳中,令她心中五味杂陈。
在建康这些人看来,自己和驯兽人手里绳子牵着的猴子并无分别吧?
人群追随着车子奔跑,巨大的声潮中,车子被摇晃着,欢声笑语中,还夹杂着些哭泣谩骂。
这都是江淮之战中,家中阵亡兵士的亲属们,虽然晋朝号称取得大胜,但还是有十数万家庭永远失去了亲人。
在人群簇拥中,车子穿过大半个建康,来到了皇城建康宫面前。
建康宫的门早已经打开,但不是正门,而是侧门。
围观的人群见了,更是嬉笑出声,即使是他们,也都知道,若是皇帝迎娶皇后,是要开正门的。
而如今这个样子,显然这所谓的苻秦公主,只能做个妃子了。
车子从侧门驶入,刚进去,禁卫们便将大门关上,将涌过来的人群隔绝在外面。
但人们发出的戏谑欢笑声,还是越过了宫墙,穿了进来,坐在车中的顺阳公主闭上眼睛,静静等待着和晋朝皇帝的第一次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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