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等又如何?”韦煊摇头,“营造局压价三成收货,再加三成‘验收费’‘仓储费’‘转运费’。刘其德算过账,每吨亏银二两七钱。他做三年,贴进去九千六百两,换回户部一张欠条——上面盖着兵部骑缝章,说是军需急用,待秋粮入库即兑付。”
杜含耀默然。兵部?他记得上月户部催缴的“联省协防特别捐”,明文写着“专款专用,不得挪移”。可这专款,如今竟流进兵部账簿,再转手变成一张白条。
“韦兄,你那蒸汽作坊……”
“也快了。”韦煊截断他的话,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翻开,纸页已翻得毛边,“这是近三个月的税单。水师建设费涨了四成,城防附加费翻倍,联省盟约摊派追加三次,还有……”他指尖点向一行小字,“‘新军家属抚恤统筹金’,每月按营业额千分之五征收。”
杜含耀倒吸一口凉气:“新军将士何曾有家属在此?”
“没有。”韦煊合上册子,声音冷硬如铁,“可税吏说,‘将来会有’。杜大人,您说,这税,是交,还是不交?”
杜含耀答不出。他想起普济堂那桌酒席,想起焦永年锄头顿地时震起的黄土,想起刘其德发工钱时工匠们沉默如石雕的脸——他们都在交,用血肉交,用骨头交,用祖坟风水交,用子孙命脉交。
马车返程时,天色已晚。夕阳熔金,泼洒在秦淮河上,竟照不亮水中那一片浓重的墨色。杜含耀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耳畔是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像极了普济堂里孩童纺纱时,麻线绷断的轻响。
次日清晨,杜含耀未去县衙,径直策马出城,奔向雨花台外一处废弃砖窑。窑口荒草没膝,窑壁焦黑,内里幽深如巨兽之口。他翻身下马,从马鞍后解下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露出三块硬邦邦的糙米糕——这是昨夜他亲自碾米、和面、蒸制的,掺了少许麦麸,粗糙得刮喉。
窑内,蜷缩着七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二岁,最小的才五岁,衣衫褴褛,脸颊凹陷,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窑壁裂缝里透进的几缕微光。他们是普济堂“逃出来”的,因不愿去织坊学徒,被管事抽打了三天,昨夜趁夜翻墙而出,躲进此处。
杜含耀蹲下身,掰开米糕,分给每人一小块。孩子们狼吞虎咽,喉结上下滚动, crumbs簌簌掉落胸前。一个女孩咽下最后一口,仰起脸,声音细若游丝:“大人……您还会来么?”
杜含耀喉头哽住,良久,才点头:“会。”
“那……能给我们讲讲书么?”男孩怯生生问,“先生教我们认字,可管事说,认字没用,只会惹祸。”
杜含耀怔住。他想起自己幼时,在杜家私塾读《千字文》,先生教“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窗外槐花簌簌落满青砖。那时他不懂“洪荒”是何意,只觉字迹清俊,墨香沁脾。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炭条,在窑壁焦黑处缓缓写下两个字:
“活命。”
笔画粗拙,却力透窑壁。孩子们围拢过来,小手指着字,跟着念:“活……命……”
杜含耀喉结滚动,声音低沉却清晰:“‘活’字,左边是‘氵’,水;右边是‘舌’,舌头。人没水,有舌,才能活。‘命’字,上为‘人’,下为‘一’‘叩’‘卩’,人跪拜叩首,求一命。可你们记着——”他指尖重重划过“活”字,墨迹晕开,“水要自己找,舌要自己动,命要自己争。跪着求来的,不是命,是债。”
孩子们静静听着,窑内唯余粗重呼吸。远处,金陵城方向隐约传来鼓声——那是午时巡街的梆子,一下,两下,三下,沉闷而固执,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叹息。
杜含耀起身,拍净袍角尘土,转身走出窑口。阳光刺得他眯起眼。山道蜿蜒,通向城门,也通向未知的深渊。他翻身上马,缰绳勒紧,马儿喷了个响鼻,扬蹄欲奔。
就在此刻,山道拐角处,一辆熟悉的青呢马车静静停驻。车帘半掀,露出一张清癯面容——正是韩爌的长随周绍霞。此人素来深居简出,今日竟亲至荒僻砖窑,显然并非偶然。
周绍霞隔着车窗,目光如古井无波,静静望着杜含耀。杜含耀亦驻马,两人隔空相望,无需言语。风掠过荒草,发出沙沙声响,仿佛时光在此刻凝滞。
半晌,周绍霞微微颔首,车帘垂落。马车调头,扬尘而去。
杜含耀伫立原地,良久。他抬手,轻轻抚过腰间革带——那铜扣冰凉,映着天光,竟照出他身后窑口内,七个孩子仰起的小脸,以及窑壁上那两个墨迹未干的字:
活命。
风过处,炭痕微颤,似有生命般起伏。
杜含耀拨转马头,不再回望砖窑,策马向金陵城疾驰而去。马蹄踏碎山道碎石,溅起细小尘雾,如一场微不可察的雪,飘向那座正日渐倾斜的城池。
他忽然明白,哥哥杜含辉信中所言“退路”,并非逃避,而是扎根——扎进这溃烂的土壤,哪怕只撑起一方寸之地,让那七个孩子,能在这片焦土之上,真正学会“活”与“命”的写法。
马蹄声渐远,砖窑内,最小的女孩伸出脏污的小手,小心翼翼摸了摸窑壁上那个“活”字,指尖沾了炭灰,她仰起脸,对着洞口透进的光,轻轻吹了一口气。
炭灰簌簌飘散,如黑色蝶翼,飞向高远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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