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突然抓住苏念手腕:“你血型是O型阴性?”
“对。”
“她也是!”沈砚之声音发紧,“但直接输血风险太大,没有交叉配血时间……”
“不用输血。”苏念已抽出第二支银针,针尖蘸了点自己指尖血,快速刺入少女百会穴,“我血里的活性成分能穿透血脑屏障,比输血快。”
少女眼皮剧烈颤动,喉间发出“嗬嗬”声,手指开始微微抽动。
“有效!”沈砚之低呼。
顾淮安始终盯着苏念——她额角沁汗,鬓边碎发湿透,银针在她指间稳如磐石,而她的血正一滴、一滴,混着少女的呕吐物渗进沙地,像暗红的珊瑚碎屑。
十五分钟后,少女睫毛颤动,睁开了眼。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顾淮安近在咫尺的下颌线,刀削般冷硬,沾着几点不知何时溅上的沙粒。第二眼,是苏念染血的指尖,正轻轻擦去她嘴角污渍。第三眼,是沈砚之俯身递来的温糖水,玻璃杯沿还印着半个淡青色的指纹。
“活了……”少女哑着嗓子,“我梦见自己沉进海里,有个人拉着我往上……”
苏念笑了,把空瓷瓶塞回布包:“那是我血里的酶,替你游了一趟。”
回诊所的路上,夕阳熔金,海风咸涩。
沈砚之忽然停步:“小师妹,你刚才用的针法……不是李老传的。”
苏念脚步一顿。
顾淮安也停下,侧身望着她,军装口袋里,一枚被体温焐热的贝壳静静躺着——今早退潮时,他在礁石缝里捡到的,乳白泛粉,内壁泛着珍珠光泽,像她第一次给他煎蛋时,蛋黄边缘那圈柔和的光晕。
“是我自己改的。”苏念轻声说,“师父教的是‘循经取穴’,我加了‘逆脉引气’——用自身气血为引,激发病人残存生机。但太耗神,一天最多三次。”
沈砚之久久不语,良久才道:“这种技法……理论上存在致命风险。你每次施针,都在赌自己的命。”
苏念仰头望天,云絮如絮,海鸟掠过:“可她们等不起理论验证。”
顾淮安忽然伸手,摘下她发间一根草茎:“下次赌命,叫我。”
她转头,撞进他眼睛里。
那里面没有担忧,没有质问,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悲悯的坚定,像礁石守着潮汐,像灯塔等着归船。
当晚,苏念在诊所后院熬药。
陶罐咕嘟冒泡,药气氤氲。她添柴时,顾淮安无声出现,接过火钳拨弄炭火。火星噼啪炸开,映亮他眼底细密的血丝。
“你今天……”他顿了顿,“没吃午饭。”
“忙忘了。”
他从军装内袋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是三块糯米糕,枣泥馅,边缘还带着体温。
“南老师今早托人捎来的。说你救她那天,她偷偷蒸的。”
苏念指尖一烫,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糯温软,枣香在舌尖弥漫开来,像某个遥远夏日,她踮脚够树梢青杏时,他突然举高她手臂的力度。
“顾淮安。”她忽然喊他全名。
“嗯。”
“你信命吗?”
他拨火的动作没停:“不信。我信你。”
她怔住。
他抬眼,火光跃动在他瞳孔深处:“那天台风夜,我倒在礁石上,意识快没了,听见有人唱歌……跑调,跑得厉害,唱《东方红》第二段,把‘毛主席’唱成‘毛爷爷’。”
苏念耳根烧透:“……那是我哄孩子睡唱的!”
“嗯。”他嘴角微扬,火钳轻磕陶罐沿,叮一声脆响,“我就想,要是能活着,一定找到这个跑调的人。”
院门吱呀轻响。
沈砚之立在月光里,手里拎着个保温桶:“我炖了鱼汤,给小师妹补神。顾团长,一起?”
顾淮安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接过保温桶时,指尖不经意擦过沈砚之手背。
“谢谢沈院长。”他声音平静,“不过今晚,我老婆喝我熬的。”
沈砚之笑容微滞。
苏念捧着糯米糕,忽然笑出声,笑声清亮,惊起屋檐上栖着的夜鹭。
顾淮安回头看她,火光映亮他眉宇,也映亮她眼角弯起的细纹——那纹路里,盛着整个南中国海的月光与潮声。
她没反驳“我老婆”三个字。
只是把最后一口糯米糕塞进嘴里,含糊道:“鱼汤放灶台上,凉了喝。”
然后转身,走向他。
海风卷起她鬓发,拂过他肩章。
远处灯塔亮起,光束劈开夜色,稳稳落在她发顶,也落进他眼底。
这一夜,湛洲港的潮水涨至最高处,漫过青苔斑驳的石阶,却再未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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