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着碗,轻轻吹去热气,以勺喂之。那粥不知她是如何保存,虽是培得时间久了,依旧米粒紧实,香气溢然。玄霜就她手中,一口口喝完了一碗粥。落梅笑道:“公主还记得小时候,奴婢也喂过你呢。”
玄霜微微笑了笑:“落梅姑姑,今后在我面前,别再自称奴婢。”握住落梅的手,她手指纤长,只是十指瘦削不见一点肉形,叹了叹气,“要是母后没出事,你至少也是夫人了。”落梅烟翠原是宫中押班,杨皇后极为宠信,常说等她们到了年龄放出去必作主配一门好姻缘,无论许给哪位王爷做侧妃抑或是指给某官员,她们都会是夫人的命,那时宫中的主奴关系便自然转为君臣。杨皇后出事的那一年,烟翠刚刚指给德州防御使韩琛,落梅却还留着,不想便遇此大祸。
停了停,又问,“姑姑,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我仿佛记得,那件事以后,在她身边的旧宫人,死的死,逐的逐,几乎没有剩下的。”
落梅沉默片时,道:“公主要听真话么?”
玄霜反问:“难道说你信不过我?”
“自然不是!”落梅忙否认,笑容里却夹杂一丝无奈,“公主愿意听,我当然不会有任何隐瞒。”
于是她开始述说,震惊朝野的巫蛊案并非全无预兆,在那之前皇后便已有所觉悟,然而身为后宫之主即便预料到了什么却也无力改变,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抢先一步驱逐落梅,实现某种意义上的保护。皇后获罪时凡近身侍者均难逃一死或是被驱逐的命运,虽也有人想到昔日风光无比的宫中押班,但在皇后有意隐瞒之下已无法找到,而且毕竟是一个小小的宫女,也没有人真正在意,搜寻了一阵便告偃旗息鼓。却不知落梅始终悄然留在皇后身边,皇后薨,她便由此掩埋在冷宫巨大的阴影之中,悄没声息地活到如今。
“原本,也许是不能够长期隐藏冷宫还有生人的迹象,可那以后,昭台院居然再也不曾入住第二名失意嫔妃,我才得以那样隐秘生存。”落梅悲哀地笑笑,“在那里住过且薨逝的毕竟是二十多年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人们走近那宫苑,想必是先就感受到了其中冲天的怨气,这怨气,即便是陛下他也不能忽视吧,所以他便任由那里永久荒凉下去,从而永久保存那最后一点印迹。”
“可是你躲在那儿,吃、穿那些怎么办?”
“总有法子。”落梅道,“衣裳旧了照样穿,破了就只能扯一匹窗纱裹体,至于吃的东西,反正那里一年四季都有落叶植物和草木,因着无人照顾,反而愈加旺盛,只要想活,就不会死。”
玄霜沉默良久,道:“你今天是故意露出形迹来的,对不对?”
落梅没有立刻回答,玄霜道:“我听到有人对我说话,不是幻觉,你还拉着我,使我见到母后牌位。”
落梅笑着轻叹口气,低头道:“如若错过今天的机缘,只怕我真的就一辈子藏身冷宫,那么娘娘之前做的那些事,都失去意义。”
她如此坦白。玄霜面对这饱经沧桑益坚毅的女子,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情绪,亲近,感动,信任,对那般艰难生存的敬重,或者,是无端而起的恐惧。
落梅出现之前,她确实无人照拂,即便亲近如乳娘,或从小跟随服侍到大的文杏,她们这些年都是胆战心惊、步步为营的服侍她,虽然不能说不经心,可从无越雷池一步,但凡她有略出常态之举止,便大祸临头般的上下齐齐戒备阻止。
“姑姑一定对我很失望吧。”她日间行为何等懦弱,全无良策的情形下仅有以昏厥为代价向两个她并不愿意求救的人求救。
落梅俯身,揉揉她散落于枕清亮流溢的乌丝,带着宠溺道:“公主还小呢。”
手指抚过前额是瘦骨嶙峋的感觉,凉凉的,可指间饱含热情。玄霜只觉得五年来,从未有过如此大起大落之动荡,却也从未有过如此心神坦荡之安然。有一些自从母后故去,她脑海中从未敢稍作停驻的念头,今夜,如此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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