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直接表示不满,而是拐了个弯,换了个问题,问道:“春河,你说为什么每次都是咱们去大姐家,而不是大姐他们来咱们家呢?”
陈春河眉头微微蹙起,耐着性子解释道:“咱们家地方小,他们四口来了住哪儿?全去住招待所又太贵。”
王志刚叹了口气:“是啊,谁让咱家房子小,要是有个大房子,我再有点本事,说不定就不一样了。没事儿,我就么随口一问。”
陈春河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王志刚问道:“你是不是觉得大姐家条件比咱们家好,咱们总是主动上门,显得咱们在巴结他们,伤了你的自尊心了?”
王志刚急忙否认:“我可没这么说。
陈春河又问道:“你觉得我们去大姐家欢天喜地,一提回你老家就默不作声,你心里不高兴,才故意找茬是不?那好,我现在就告诉你是为什么?”
陈春河飞快地说道:“一,因为你老家太远太偏,每次回去都特别折腾。大姐家近,坐几个小时的火车就到了;二,咱们哪次回老家,不得大吵一架?你爹娘不满意,你家亲戚不满意,孩子和我也不满意,我们花这么多钱,费这么大劲,换来几个不满意,回老家的意义在哪里?”
王志刚神色激动,腾地一下站起来,“对对,我老家落后,配不上你这样的城里媳妇。让你跟我一起回去,真是委屈你了。你爸妈看不起我,你看不起我,你姐夫也看不起我。”
陈劲草摁了一下太阳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家的经这不就来了?
她只能出声劝架:“爸,你跟别我妈吵了,待会儿邻居听见了又该说咱们家了。”
王志刚的声音果然小了许多。
陈劲草又说:“妈,你别生气了,想想好事儿。”
陈春河想着大女儿过年回来了,明天就要跟大姐团聚了,心口的火气也渐渐消了下去。
陈劲草对王志刚说:“爸,我大姨比我妈大,按你们那边的习俗来说,也应该是咱家先去她家,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王志刚倒是没反驳,还顺便给自己找台阶下,“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那么随口一问。”
陈春河冷笑一声,对,他就是那么随口一问,但就是能精准地戳在她的怒点上。
结婚多年的夫妻,别的本事没有,但绝对知道如何激怒对方。
陈劲草一脸无奈地看着两人。
她爸这人,就是这么拧巴纠结,他在意某件事,但从来不光明正大地表达出来,而是故意把自己真实的意图隐藏起来,让人去猜。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直到把别人的耐心耗尽,对他发火。
这时候,他又委屈上了,“你看,你们就是欺负我。”
不明真相的外人看了,觉得他们家都在欺负王志刚这个老实人。
王志刚一直沉浸在受害者思维和模式里无法自拔,他已经形成了自己的逻辑闭环。
陈劲草说道:“爸,你和我妈在外人眼里都是很好相处的人,为什么凑到一起就无法好好相处呢?”
王志刚两手一摊,无奈地说:“我也不知道,这得问你妈。”他觉得自己没问题。
陈春河苦笑道:“你看,这就是你爸的问题,出了问题,永远都是别人的错,受委屈的总是他。”
但两人都没再继续吵下去,而是默契地分开。
王志刚揣上烟出去呆一会儿,陈春河继续收拾东西。
陈劲草感慨道:“我能调解别人的矛盾,但却无法调解你们之间的矛盾。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家里有和尚也念不好经。”
陈春河笑着安慰道:“这很正常,居委会主任家里还经常吵架呢,医生家里也有治不好的病人。我们俩的事,跟你没关系,是我们没处理好彼此的关系,责任不该由你来承担。”
陈春河一面对女儿,立即变得通情达理,耐心十足。
她说道:“你以后要是找对象一定得记住,并不是看着人好就行,一定要提前试试能不能相处下去。”
她跟王志刚是相亲认识,了解不多就结婚了。但凡他们相处个几个月,她也不会选他。
陈劲草说:“妈,要实在过不下去了,你也可以离婚的。”
现在的离婚率特别低,但也不是没有。
陈春河说:“以后再说吧,他过完年就该走了。”
第二天,陈春河一大早就去车站排队买火车票,他们是短途,车票不能买。
一家四口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挤上了火车。
大家坐定后,青松问道:“姐,我都这么大了,也可以一个人坐火了,我明年暑假去看你好不好?”
陈劲草说:“明年暑假,那你就来吧,到时你坐李叔的车去。”
“真的吗?姐你真答应我了?”
她还以为得磨个好几次姐姐才会答应呢。
青松得了姐姐的准话,高兴地跟爸妈分享。
陈春河笑着说:“你想去就去吧,刚好替我看看你姐生活的地方。”
王志刚却问道:“青松,朱家洼那么远,你为啥非要去呢?”
青松不假思索地答道:“因为我想跟姐姐在一起啊,见想见的人,去想去的地方再远也不嫌远啊。”
王志刚陷入了沉思,他老家的那些人真的那么不招人喜欢吗?
他没敢问陈春河,而是问大女儿:“小草,你跟爸说实话,假设你爷奶他们不是你的亲人,他们就是朱家洼的乡亲,你觉得他们怎么样?你会喜欢他们吗?”
陈春河不满地看着王志刚,这不是给孩子出难题吗?
她刚要插嘴,却听陈劲草反问道:“爸,那你也来假设一下,如果爷奶不是你的亲生父母,我伯叔不是你的亲兄弟,他们就是你身边的工友,你对他们是什么感觉?是想跟他们共事交往,还是想远远躲开?"
这个问题根本不用思考太久,脱口而出就是答案,肯定得离得远远的。
他爸妈总是喜欢阴阳怪气、旁敲侧击,他哥他弟三句不离钱,几个侄子又贪又馋。正常人谁愿意跟这样的人来往?
王志刚被自己的答案吓住了,他只能强行转移话题:“你这孩子啊,把工作上的手段都用到你亲爸身上了。我问你问题,你不回答,还反问我。”
陈劲草笑笑,把对方踢过来的皮球再踢回去,这叫礼尚往来。
陈劲草正色道:“爸,我知道你小时候吃了不少苦,受了很多委屈。可是你现在已经是个壮年男人了,你有能力面对这些困难。你以后再面对其他人时,就想着:你们谁也欺负不了我,我是主动参与的,不是被迫的。”
她不想让王志刚一直陷入这种受害者思维里面,觉得全世界都看不起他,都在欺负他。
如果他一直把自己是受害者,就会不停地寻找加害者,以前是姥姥姥爷,现在变成了大姨父和妈妈,以后就该变成她和青松了。
这种人觉得自己一生被迫害,实质上,他一生都在祸害别人。到最后,他说不定还会质问苍天,我这么好的人为何会众叛亲离,形单影只?
王志刚似懂非懂。
陈劲草又说:“一会儿你见了大姨父,硬气一些,别总觉得他看不起你。我这就么跟你说吧,姨父这人除了他自己,他谁也看不起。他们那些战友在一起也互损互怼。姨父被人当众嘲笑做饭难吃,他一点也不在意。”
“嗯嗯。”
王志刚听到赵灭洋被人当众嘲讽,心情莫名好了许多。
12点左右,他们到了历城火车站,一出站口,他们就发现,大姨一家四口全到了。
陈劲草远远地就看见了表哥赵淮海那亮眼的大白牙,他那张脸黑得在夜里都看不见。
表姐赵平津稍好些,脸色也是晒得黑里透着红。
四个人笑着迎上来,帮着提行李。
陈春河说:“你们怎么全都来了?这规格也太高了。”
陈春河说:“这不好久没见了吗?你姐夫非要亲自来迎接妹夫。”
真实情况是,赵灭洋一听说王志刚要来了,怕他有所怠慢,人家又不高兴了。所以打算亲自来迎接,以显重视。
王志刚在他这儿没那么大面子,他主要是看在陈春河和陈劲草的面上。
赵灭洋十分客气:“志刚,你看上去挺精神。”
王志刚礼貌回复:“你看上去还跟以前一样威风。”
赵淮海和赵平津在跟陈劲草比个子。
赵淮海哈哈大笑:“你这两年没少长啊。”
陈劲草一本正经地说:“哥,我发现你变深刻了。”
赵淮海面带惊喜:“真的?你说说我哪儿深刻了?”
陈劲草说:“你晒得这么黑,想肤浅也肤浅不了啊。”
赵平津乐得发出鹅叫,“哈哈哈,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赵淮海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这个笑话,后知后觉地跟着笑。
青松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赵平津解释了一下,她才明白。
大家笑完了,青松自己开始笑起来。逗得大家又跟着笑一回。
路上的行人都好奇地看着这家人,是不是捡着钱了?乐成这样。
赵灭洋也非常高兴,对王志刚愈发和气:“志刚啊,我藏了一瓶好酒,晚上咱哥俩好好喝一回。”
王志刚第一个想法是,他是不是在炫耀自己有好酒?但又飞快地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赵灭洋接着说:“明天老何老田他们都来,我跟你说,我沾了我外甥女的光了,出去贼有面子。”
王志刚强调道:“那是我亲闺女。”
赵灭洋满不在乎:“我知道,可她也是我亲外甥女。”
陈春河略有些紧张,悄声问陈春海:“他们俩怎么一见面又抬上了?”
陈春海淡定道:“让他们掐吧,两个老丝瓜,我就不信他们能掐出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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